管仲告桓公曰:“楚人倔強,未可以口舌屈也,宜進逼之。”乃傳令八軍同發,直至隆山。离漢水不遠,管仲下令:“就此屯扎,不可前行!”諸侯皆曰:“兵已深入,何不濟漢,決一死戰,而逗留于此?”管仲曰:“楚既遣使,必然有備,兵鋒一交,不可复解。今吾頓兵此地,遙張其勢,楚懼吾之眾,將复遣使,吾因取成焉。以討楚出,以服楚歸,不亦可乎?”諸侯猶未深信,議論紛紛不一。
卻說楚成王已拜斗子文為大將,搜甲厲兵,屯于漢南,只等諸侯濟漢,便來邀擊。諜報:“八國之兵,屯駐烴地。”子文進曰:“管仲知兵,不万全不發。今以八國之眾,逗留不進,是必有謀。當遣使再往,探其強弱,察其意向,或戰或和,決計未晚。成王曰:“此番何人可使?”子文曰:“屈完既与夷吾識面,宜再遣之。”
屈完奏曰:“缺貢包茅,臣前承其咎矣。君若請盟,臣當勉行,以解兩國之紛。若欲請戰,別遣能者。”成王曰:“戰盟任卿自裁,寡人不汝制也。”屈完乃再至齊軍。 畢竟齊楚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十四回 盟召陵禮款楚大夫 會葵邱義戴周天子
話說屈完再至齊軍,請面見齊侯言事。管仲曰:“楚使复來,請盟必矣。君其禮之。”屈完見齊桓公再拜。桓公答禮,問其來意。屈完曰:“寡君以不貢之故,致干君討,寡君已知罪矣。君若肯退師一舍,寡君敢不惟命是听。桓公曰:“大夫能輔爾君以修舊職,伸寡人有辭于天于,又何求焉?”屈完稱謝而去。歸報楚王,言:。‘齊侯已許臣退師矣,臣亦許以入貢,君不可失信也。”少頃,諜報:“八路軍馬,拔寨俱起。成王再使探實,回言:“退三十里,在召陵駐扎。”楚王曰:“齊師之退,必畏我也。”欲悔人貢之事。于文曰:“彼八國之君,尚不失信于匹夫,君可使匹夫食言于國君乎?楚王嘿然。乃命屈完資金帛八車,再往召陵犒八路之師,复備育茅一車,在齊軍前呈樣過了,然后具表,如周進貢。
卻說許穆公喪至本國,世子業嗣位,主喪,是為信公。感桓公之德,遣大夫百忙,率師會于召陵。桓公聞屈完再到,吩咐諸侯:“將各國車徒,分為七隊,分列七方。齊國之兵,屯于南方,以當楚沖。俟齊軍中鼓起,七路一齊鳴鼓,器械盔甲,務要十分整齊,以強中國之威勢。”屈完既入,見齊侯陳上犒軍之物。桓公命分派八軍。其薔茅驗過,仍令屈完收管,自行進貢。桓公曰:大夫亦曾觀我中國之兵乎?”屈完曰:“完僻居南服,未及睹中國之盛,愿借一觀。”桓公与屈完同登戎鉻,望見各國之兵,各占一方,聯絡數十里不絕。齊軍中一聲鼓起,七路鼓聲相應,正如雷霆震擊,駭地惊天。桓公喜形于色,謂屈完曰:“寡人有此兵眾,以戰,何患不胜?以攻,何患不克?”屈完對曰:“君所以主盟中夏者,為天子宣布德意,撫恤黎元也。君若以德綏諸侯,誰敢不服?若恃眾逞力,楚國雖梳小,有方城為城,漢水為池,池深城峻,雖有百万之眾,正未知所用耳!”桓公面有慚色,謂屈完曰:“大夫誠楚之良也!寡人愿与汝國修先君之好如何?”屈完對曰:“君惠激福于敝邑之社稷,辱收寡君于同盟,寡君其敢自外?請与君定盟可乎?”
桓公曰:“可。”是晚留屈完宿于營中,設宴款待。次日,立壇于召陵,桓公執牛耳為主盟,管仲為司盟。屈完稱楚君之命,同立載書:“自今以后,世通盟好。”桓公先獻,七國与屈完以次受獻。禮畢,屈完再拜致謝。管仲私与屈完言,請放脯伯還鄭。屈完亦代蔡侯謝罪。兩下各許諾。管仲下令班師。途中鮑叔牙問于管仲曰:“楚之罪,悟號為大。吾予以包茅為辭,吾所未解。管仲對曰:“楚膺號已三世矣,我是以擯之,同于蠻夷。倘責其革號,楚肯娩首而听我乎?若其不听,勢必交兵,兵端一開,彼此報复,其禍非數年不解,南北從此騷然矣。吾以包茅為辭,使彼易于共命。苟有服罪之名,亦足以夸耀諸侯,還報天子,不愈于兵連禍結,無己時乎?鮑叔牙嗟歎不已。胡曾先生有詩曰:
楚王南海目無周,仲父當年善運籌。 不用寸兵成款約,千秋伯業誦齊侯~
又髯翁有詩譏桓仲苟且結局,無害于楚,所以齊兵退后,楚兵犯侵中原如故,桓仲不能再興伐楚之師矣。詩云:
南望躊躇數十年,遠交近合各紛然。 大聲罪狀謀方壯,直革淫名局始全。 昭廟孤魂終負痛,江黃義舉但胎您。 不知一敵成何享,依舊中原戰血鮮!
陳大夫轅濤涂聞班師之令,与鄭大夫申侯商議曰:“師若取道于陳鄭,糧食衣摟,所費不貨,國必甚玻不若東循海道而歸,使徐首承供給之勞,吾二國可以少安。”申侯曰:“善,子試言之。”濤涂言于桓公曰:“君北伐戎,南伐楚,若以諸侯之眾,觀兵于東夷,東方諸侯,畏君之威,敢不奉朝請乎?”桓公曰:“大夫之言是也。”少頃,申侯請見,桓公召入。申侯進曰:“臣聞‘師不跪時’,懼勞民也。
今自春祖夏,霜露風雨,師力疲矣。若取道于陳鄭,糧食衣屢,取之猶外府也。
若出于東方,倘東夷梗路,恐不堪戰,將若之何?濤涂自恤其國,非善計也。君其察之!”桓公曰:“微大夫之言,几誤吾事!”乃命執濤涂于軍,使鄭伯以虎牢之地,賞申侯之功。因使申侯大其城邑,為南北藩蔽。鄭伯雖然從命,自此心中有不樂之意。陳侯遣使納賂,再三請罪,桓公乃赦濤涂。諸侯各歸本國。桓公以管仲功高,乃奪大夫伯氏之驕邑三百戶,以益其封焉。
楚王見諸侯兵退,不欲貢茅。屈完曰:“不可以失信于齊!且楚惟絕周,故使齊得私之以為重。若假此以自通于周,則我与齊共之矣。”楚王曰:“奈二王何?…屈完曰:“不序爵,但稱遠臣某可也。”楚王從之。即使屈完為使,資青茅十車,加以金帛,貢獻天子。周惠王大喜曰:“楚不共職久矣。今效順如此,殆先王之靈乎?”乃告于文武之廟,因以炸賜楚。謂屈完曰:“鎮爾南方,毋侵中國!”屈完再拜稽首而退。屈完方去后,齊桓公遣隔朋隨至,以服楚告。惠王待限朋有加禮。
腥朋因請見世于,惠王便有不樂之色。乃使次子帶与世子鄭,一同出見。隰朋微窺惠王神色,似有倉皇無主之意。隰朋自周歸,謂桓公曰:“周將亂矣!”桓公曰:“何故?”隰朋曰:“周王長子名鄭,先皇后姜氏所生,已正位東宮矣。姜后堯,次妃陳妨有寵,立為繼后,有于名帶。帶善于趨奉,周王愛之,呼為太叔。遂欲廢世于而立帶。臣觀其神色倉皇,必然此事在心故也。恐《小并》之事,复見于今日!
君為盟主,不可不圖。”桓公乃召管仲謀之。管仲對曰:“臣有一計,可以定周。
桓公曰:“仲父計將安出?”管仲對曰:“世子危疑,其党孤也。君今具表周王,言:‘諸侯愿見世子,請世于出會諸侯。’世于一出,君臣之分已定,王雖欲廢立,亦難行矣。”桓公曰:“善。”乃傳檄諸侯,以明年夏月會于首止。再遣隰朋如周,言:“諸侯愿見世于,以申尊王之情。”周惠王本不欲子鄭出會,因齊勢強大,且名正言順,難以辭之,只得許諾。腺朋歸報。
至次年春,桓公遣陳敬仲先至首止,筑宮以待世子駕臨。夏五月,齊、宋、魯、陳、衛、鄭、許、曹八國諸侯,并集首止。世子鄭亦至,停駕于行宮。桓公率諸侯起居,于鄭再三謙讓,欲以賓主之禮相見。桓公曰:“小白等吞在藩室,見世子如見王也,敢不稽首!”子鄭謝曰:“諸君且休矣。”是夜,子鄭使人邀桓公至于行宮,訴以大叔帶謀欲奪位之事。桓公曰:“小白當与諸臣立盟,共戴世于,世子勿憂也!”于鄭感謝不已,遂留于行宮。諸侯亦不敢歸國,各就館舍,輪番進獻酒食,及犒勞輿從之屬。于鄭恐久勞諸國,便欲辭歸京師。桓公曰:“所以愿与世子留連者,欲使天王知吾等愛戴世子,不忍相舍之意,所以杜其邪謀也。方今夏月大暑,稍俟秋涼,當送駕還朝耳。”遂預擇盟期,用秋八月之吉。
卻說周惠王見世子鄭久不還轅,知是齊侯推戴,心中不悅。更兼惠后与叔帶朝夕在傍,將言語浸潤惠王。太宰周公孔來見,謂之曰:“齊侯名雖伐楚,其實不能有加于楚。今楚人貢獻效順,大非昔比,未見楚之不如齊也。齊又率諸侯擁留世于,不知何意,將置朕于何地!朕欲煩大宰通一密信于鄭伯,使鄭伯棄齊從楚,因為孤致意楚君,努力事周,無負朕意!”宰孔奏曰:“楚之效順,亦齊力也。
王奈何棄久眶之伯舅,而就乍附之蠻夷乎?”惠王曰:“鄭伯不离,諸侯不散,能保齊之無异謀乎?朕志決矣,太宰無辭。”宰孔不敢复言。惠王乃為奎書一通,封函甚固,密授宰孔。宰孔不知書中何語,只得使人星夜達于鄭伯。鄭文公啟函讀之,言:“子鄭違背父命,植党樹私,不堪為嗣。朕意在次子帶也。叔父若能舍齊從楚,共輔少子,朕愿委國以听!”鄭伯喜曰:“吾先公武庄,世為王卿士,領袖諸侯,不意中絕,夷于小國。厲公又有納王之勞,未蒙召用。今王命獨臨于我,政將及焉,諸大夫可以賀我矣。”大夫孔叔諫曰:“齊以我故,勤兵于楚。今乃反齊事楚,是悻德也。況翼戴世子,天下大義,君不可以獨异。鄭伯曰:“從霸何如從王?且王意不在世子,孤何愛焉!”孫叔曰:“周之主把,惟嫡与長。幽王之愛伯服,桓王之愛子克,庄王之愛子頹,皆君所知也。人心不附,身死無成。君不惟大義是從,而乃蹈五大夫之覆轍乎?后必悔之!”大夫申侯曰:“天子所命,誰敢違之?若從齊盟,是棄王命也。我去,諸侯必疑,疑則必散,盟未必成。且世子有外党,太叔亦有內党,二子成敗,事未可知。不如且歸,以觀其變。”鄭文公乃從申侯之言,托言國中有事,不辭而行。齊桓公聞鄭伯逃去。大怒,便欲奉世子以討鄭。管仲進曰:“鄭与周接壤,此必周有人誘之,一人去留,不足以阻大計。且盟期已及,俟成盟而后圖之。”桓公臼:“善。”于是即首止舊壇,敵血為盟。齊、宋、魯、陳、衛、許、曹,共是七國諸侯。世子鄭臨之,不与敵,示諸侯不敢与世子敵也。盟詞曰:“凡是同盟,共翼王儲,匡靖王室。有背盟者,神明匝之!”事畢,世子鄭降階揖謝曰:“諸君以先王之靈,不忘周室,昭就寡人,自文武以下,咸嘉賴之!況寡人其敢忘諸君之賜?”諸侯皆降拜稽首。次日,世于鄭欲歸,各國各具車徒護送。齊桓公同衛侯親自送出衛境,世子鄭垂淚而別。史官有詩贊云:
君王溺愛家嗣危,鄭伯甘將大義違。 首止一盟儲位定,綱常賴此免凌夷。
鄭文公聞諸侯會盟,且將討鄭,遂不敢從楚。
卻說楚成王聞鄭不与首止之盟,喜曰:“吾得鄭矣!”遂遣使通于申侯,欲与鄭修好。原來申侯先曾仕楚,有口才,貪而善媚,楚文王甚寵信之。及文王臨終之時,恐后人不能容他;贈以白壁,使投奔他國避禍。申侯奔鄭,事厲公于棟,厲公复寵信如在楚時。及厲公复國,遂為大夫。楚臣俱与申侯有舊,所以今日打通這個關節,要申侯從中慫懇,背齊事楚。申侯密言于鄭伯,言:“非楚不能敵齊,況王命乎?不然,齊楚二國,皆將仇鄭,鄭不支矣。”鄭文公惑其言,乃陰遣申侯輸款于楚。周惠王二十六年,齊桓公率同盟諸侯伐鄭,圍新密。時申侯尚在楚,言于楚成王曰:“鄭所以愿歸字下者,正謂惟楚足以抗齊也。王不救鄭,臣無辭以复命矣。”楚王謀于群臣,令尹子文進曰:“召陵之役,許穆公卒于軍中,齊所怜也。許事齊最勤,王若加兵于許,諸侯必救,則鄭圍自解矣。”楚王從之,乃親將伐許,亦圍許城。諸侯聞許被圍,果去鄭而救許,楚師遂退。申侯歸鄭,自以為有全鄭之功,揚揚得意,滿望加封。鄭伯以虎牢之役,謂申侯已過分,不加爵賞。申侯口中不免有怨望之言。明年春,齊桓公复率師伐鄭。陳大夫轅濤涂,自伐楚歸時,与申侯有隙,乃為書致孔叔曰:申候前以國媚齊,獨擅虎牢之賞。今又以國媚楚,便子之君,負德背義,自召干戈,禍及民社。 必殺申候;齊兵可不戰而罷。
孔叔以掃呈于鄭文公。鄭伯為前日不听孔叔之言,逃歸不盟,以致齊兵兩次至鄭,心怀愧悔,亦歸咎于申侯。乃召申侯責之曰:“汝言惟楚能抗齊。今齊兵屢至,楚救安在?”申侯方欲措辯,鄭伯喝教武士推出斬之。函其首,使孔叔獻于齊軍曰:“寡君昔者誤听申侯之言,不終君好。今謹行誅,使下臣請罪于幕下,惟君侯赦看之!”齊侯素知孔叔之賢,乃許鄭平。遂會諸侯于宁母。鄭文公終以王命力疑,不敢公然赴會,使其世子華代行,至宁母听命。
子華与弟子臧,皆嫡夫人所出。夫人初有寵,故立華為世子。后复立兩夫人,皆有子。嫡夫人寵漸衰,未几病死。又有南燕姑氏之女,為胺于鄭宮,向未進御;一夕,夢一偉丈夫,手持蘭草謂女曰:“余為伯偏,乃爾祖也,今以國香贈爾為子,以昌爾國。遂以蘭授之。及覺,滿室皆香,且言其夢。同伴嘲之曰:“當生貴子。”是日,鄭文公人宮,見此女而悅之。左右皆相顧而笑。文公問其故,乃以夢對。文公曰:“此佳兆也,寡人為汝成之。”遂命采蘭蕊佩之,曰,“以此為符。”
夜召幸之,有娠,生子名之曰蘭。此女亦漸有寵,謂之燕姑。世子華見其父多寵,恐他日有廢立之事。乃私謀之于叔詹。叔詹曰:“得失有命,子亦行孝而已。”又謀之于孔叔,孔叔亦勸之以盡孝。于華不悅而去。于臧性好奇詭,聚鵡羽以為冠,師叔曰:“此非禮之服,愿公子勿服。”子臧惡其直言,訴于其兄。故子華与叔詹、孔叔、師叔三大夫,心中俱有芥蒂。
至是,鄭伯使于華代行赴會,于華慮齊侯見怪,不愿往。叔詹促之使速行。
子華心中益恨,思為自全之術。既見齊桓公,請屏去左右,然后言曰:“鄭國之政,皆听于泄氏、孔氏、子人氏三族。逃盟之役,三族者實主之。若以君侯之靈,除此三臣,我愿以鄭附齊,比于附庸。”桓公曰:“諾。”遂以子華之謀,告于管仲。
管仲連聲曰:“不可,不可!諸侯所以服齊者,禮与信也。于好父命,不可謂禮。以好來而謀亂其國,不可謂信。且臣聞此三族,皆賢大夫,鄭人稱為‘三良’。所貴盟主,順人心也。違人自逞,災禍必及。以臣觀之,子華且將不免,君其勿許。”桓公乃謂子華曰:“世于所言,誠國家大事。俟子之君至,當与計之。于華面皮發赤,汗流泱背,遂辭歸鄭。管仲惡子華之好,故泄其語于鄭人。先有人報知鄭伯。
比及于華复命,詭言:“齊侯深怪君不親行,不肯許成,不如從楚。”鄭伯大喝曰:‘逆子几賣吾國,尚敢謬說那?”叱左右將子華囚禁于幽室之中。子華穴牆謀遁,鄭伯殺之,果如管仲所料。公子臧奔宋,鄭伯使人追殺之于途中。鄭伯感齊不听于華之德,再遣孔叔如齊致謝,井乞受盟。胡曾先生詠史詩曰:
鄭用“三良”似屋樞,一朝樞撤屋難撐。 子華好命思專國,身死徒留不孝名。
此周惠王二十二年事也。
是冬,周惠王疾篤。王世子鄭恐惠后有變,先遣下士王子虎告難于齊,未几,惠王崩。子鄭与周公孔召伯廖商議,且不發喪,星夜遣人密報于王子虎。王子虎言于齊侯,乃大合諸侯于桃。鄭文公亦親來受盟。同敵者,齊、宋、魯、衛、陳、鄭、曹、許,共八國諸侯,各各修表,遣其大夫如周。那几位大夫:齊大夫嘿朋,宋大夫華秀者,魯大夫公孫敖,衛大夫宁速,陳大夫轅選,鄭大夫子人師,曹大夫公子戊,許大夫百倫,八國大夫連毅而至,羽儀甚盛,假以問安為名,集于王城之外。王子虎先驅報信,王世子鄭使召伯廖問勞,然后發喪。諸大夫固請謁見新王,周召二公奉子鄭主喪,諸大夫假便宜,稱君命以吊。遂公請玉世子嗣位,百官朝賀,是為襄王,惠后与叔帶暗暗叫苦,不改复萌异志矣。襄王乃以明年改元,傳諭各國。”
襄王元年,春祭畢。命宰周公孔賜炸于齊,以彰翼戴之功。齊桓公先朗聞信,复大合諸侯于葵邱。時齊桓公在路上,偶与管仲淪及周事。管仲曰:“周室嫡庶不分,几至禍亂。今君儲位尚虛,亦宜早建,以杜后患。”桓公曰:“寡人六于,皆庶出也,以長則無虧,以賢則昭。長衛姬事寡人最久,寡入已許之立無虧矣。
易牙豎貂二人,亦屢屢言之。寡人愛昭之賢,意尚未決。今決之十仲父。管仲知易牙豎貂二人好佞,且素得寵于長衛姬,恐無虧异日為君,內外合党,必亂國政。公子昭,鄭姬所出,鄭方受盟,假此又可結好。乃對臼:“欲嗣伯業,非賢不可。君既知昭之賢,立之可也。”桓公曰:“恐無虧挾長來爭,奈何!”管仲曰:“周王之位,待君而定。今番會盟,君試擇諸侯中之最賢者,以昭托之,又何患焉?”
桓公點首。 比至葵邱,諸侯畢集,宰周公扎亦到,各就館舍。時宋桓公御說亮,世子茲父,讓國于公子目夷,目夷不受,茲父即位,是為襄公。襄公遵盟主之命,雖在新喪,不敢不至,乃墨衰赴會。管仲謂桓公曰:“宋子有讓國之美,可謂賢矣!
且墨衰赴會,其事齊甚恭。儲貳之事,可以托之。”桓公從其言,即命管仲私詣宋襄公館舍,致齊侯之意。襄公親自來見齊侯。齊侯握其手,諄諄以公子昭囑之:“异日仗君主持,使主社稷。”襄公愧謝不敢當,然心感齊侯相托之意,已心許之矣。
至會日,衣冠濟濟,環佩鉻骼,諸侯先讓天使升壇,然后以次而升。壇上設有天王虛位,諸侯北面拜稽,如朝覲之儀,然后各就位次。宰周公孔捧炸東向而立,傳新王之命臼:“天于有事于文武,使孔賜伯舅胙。”齊侯將下階拜受。宰孔止之曰:“天于有后命:以伯舅奎老,加勞,賜一級,無下拜。”桓公欲從之,管仲從旁進曰:“君雖謙,臣不可以不敬。”桓公乃對曰:“天威不違顏颶尺,小白敢貪王命,而廢臣職乎?”疾趨下階,再拜稽首,然后登堂受脹。諸侯皆服齊之有禮。
桓公因諸侯未散,复申盟好,頌周《五禁》曰:“毋窒泉,毋遏桑,毋易樹子,毋以妾為妻,毋以婦人与國事。”誓曰:“凡我同盟,言歸干好。”但以載書,加千牲上,使人宣讀,不复殺牲獻血,諸侯無不信服。髯翁有詩云:
紛紛疑叛說春秋,攘楚尊周握胜籌。 不是桓公功業盛,誰能不赦信諸侯?
盟事已畢,桓公忽謂宰孔曰:“寡人聞三代有封禪之事,其典何如?可得聞乎?”宰孔曰:“古者封泰山,禪梁父。封泰山者,筑土為壇,金泥玉簡以祭天,報天之功。天處高,故崇其土以象高也。禪梁父者,掃地而祭,以象地之卑。以蒲為車,蔽秸為藉,祭而掩之,所以報地。三代受命而興,獲佑于天地,故隆此美報也。”桓公曰:“夏都于安邑,商都于毫,周都于丰鎬。泰山梁父,去都城甚遠,猶且封之禪之。今二山在寡人之封內,寡人欲檄寵天王,舉此曠典,諸君以為何如?”宰孔視桓公足高气揚,似有矜高之色,乃應曰:“君以為可,誰敢曰不可!”桓公曰:“俟明日更与諸君議之。”諸侯皆散。宰孔私詣管仲曰:“夫封禪之事,非諸侯所宜言也。仲父不能發一言諫止乎?”管仲曰:子吾君好胜,可以隱奪,難以正格也。夷吾今且言之矣。”乃夜造桓公之前,問曰:“君欲封禪,信乎?”桓公曰:“何為不信?”管仲臼:“古者封禪,自無怀氏至于周成王,可考者七十二家,皆以受命,然后得封。”桓公他然曰:“寡人南伐楚,至于召陵;北伐山戎,刺令支,斬孤竹;西涉流沙,至于太行;諸侯莫余違也。寡人兵車之會三,衣裳之會六,九合諸侯,一匡天下,雖三代受命,何以過于此?封泰山,禪梁父,以示子孫,不亦可乎?”管仲曰:“古之受命者,先有幀祥示征,然后備物而封,其典甚隆備也一部上之嘉黍,北里之嘉禾,所以為盛。江淮之間,一茅三脊,謂之‘靈茅’,王者受命則生焉,所以為藉。東海致比目之魚,西海致比翼之鳥,祥瑞之物,有不召而致者,十有五焉。以書史冊,為子孫榮。今風凰碘磷不來,而鴉鴨數至;嘉禾不生,而蓬蒿繁植;如此而欲行封禪,恐列國有識者必歸笑于君矣!”桓公嘿然。明日,遂不言封禪之事。
桓公既歸,自謂功高無比,益治宮室,務為壯麗。凡乘輿服御之制,比于王者,國人頗議其唇。管仲乃于府中筑台三層,號為“三歸之台”。言民人歸,諸侯歸,四夷歸也。又樹塞門,以蔽內外。設反枯,以待列國之使臣。 鮑叔牙疑其事,問曰:“君奢亦奢,君悟亦潛,毋乃不可乎?”管仲曰:“夫人主不惜勤勞,以成功業,亦圖一日之快意為樂耳。若以禮繩之,彼將苦而生擔吾之所以為此,亦聊為吾君分謗也。”鮑叔口雖唯唯,心中不以為然。
話分兩頭。卻說周大宰孔自葵邱辭歸,于中途遇見晉獻公亦來赴會。宰孔曰:“會已撤矣。”獻公頓足恨曰:“敝邑遼遠,不及觀衣裳之盛,何無緣也?”宰孔曰:“君不必恨。今者齊侯自恃功高,有驕人之意。夫月滿則虧,水滿則溢,齊之虧且溢,可立而待,不會亦何傷乎?”獻公乃回轅西向,于路得疾,回至晉國而蓖,晉乃大亂。欲知晉亂始未,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十五回 智荀息假途滅虢 窮百里飼牛拜相
話來晉獻公內蠱于儷姬,外惑于“二五”,益疏太子,而親愛奚齊。只因申生小心承順,又數將兵有功。無間可乘。驅姬乃召优施,告以心腹之事:“今欲廢太子而立奚齊,何策而可?”施曰:“三公子皆在遠鄙,誰敢為夫人難者?”驅姬曰:“三公子年皆強壯,歷事已深,朝中多為之左右,吾未敢動也。”施曰:“然則當以次去之。”儷姬曰:“去之孰先?”施曰:“必先申生。其為人也,慈仁而精洁。精洁則恥于自污,慈仁則憚于賊人。恥于自污,則憤不能忍,憚于賊人,其自賊易也。
然世子跡雖見疏,君素知其為人,謗以异謀必不信。夫人必以夜半位而訴君,若為譽世子者,而因加誣焉,庶几說可售矣。”驅姬果夜半而位、獻公惊問其故,再三不肯言。獻公迫之,儷姬對曰:“妾雖言之,君必不信也。妾所以位者,恐妾不能久侍君為歡耳!”獻公曰:“何出此不祥之言!”儷姬收淚而對曰:“妾聞申生為人,外仁而內忍。其在曲沃,甚加惠于民,民樂為之死,其意欲有所用之也。申生每為人言:君惑于妾,必亂國。舉朝皆聞之,獨君不聞耳。毋乃以靖國之故,而禍及于君。君何不殺妾,以謝申生,可塞其謀。忽以一妾亂百姓。”獻公曰:“申生六千民,豈反不仁父乎?”儷姬對曰:“妾亦疑之。然妾聞外人之言曰:匹夫為仁,与在上不同。匹夫以愛親為仁,在上者以利國為仁。苟利于國,何親之有?”獻公曰:“彼好洁,不懼惡名乎?”儷姬對曰:“昔幽王不殺宜臼,放之于申,申侯召犬戎,殺幽王于儷山之下,立宜臼為君,是為平王,為東周始祖。至于今,幽王之惡益彰,誰复以不洁之名,加之平王者哉?”獻公意惊然,遂披衣起坐,曰:“夫人言是也!若何而可?”儷姬曰:“君不若稱毫而以國授之。 彼得國而厭其欲,其或可以釋君,且昔者,曲沃之兼翼,非骨肉乎?武公惟不顧其親,故能有晉,申生之志,亦猶是也。君其讓之!”獻公曰:“不可。我有武与威以臨諸侯。今當吾身而失國,不可謂武,有子而不胜,不可謂咸。失武与威,人能制我,雖生不如死。
爾忽憂,吾將圖之。”儷姬曰:“今赤狄落氏屢侵吾國,君何不使之將兵伐狄,以觀其能用眾与否也?若其不胜,罪之有名。若胜,則信得眾矣。 彼恃其功,必有异謀,因而圖之,國人必服。夫胜敵以靖邊鄙,又以識世于之能否,君何為不使?”獻公曰:“善。”乃傳令使申生率曲沃之眾,以伐子落氏。少傅里克在朝,諫曰:“太‘于,君之貳也。故君行則太子監國。夫朝夕視膳,太子之職,遠之猶不可,況可使帥師乎?”獻公曰:“申生已屢將兵矣。里克曰:“向者從君于行,今專制,固不可也。”獻公仰面而歎曰:“寡人有子九人,尚未定孰為太子,卿勿多言!”里克嘿然而退,告‘于狐突。狐突曰:“危哉乎,公于也!”乃遺書申生,勸使勿戰,戰而胜滋忌,不如逃之。申生得書,歎曰:“君之以兵事使我,非好我也,欲測我心耳。違君之命,我罪大矣。戰而幸死,猶有令名。”乃与落大戰于稷桑之地,旱落氏敗走,申生獻捷于獻公。儷姬曰:“世子果能用眾矣,奈何?”獻公曰:“罪未著也,姑待之。”狐突料晉國將亂,乃托言瘤疾,杜門不出。
時有虞歌二國,乃是同姓比鄰,唇齒相依,其他皆連晉界。貌公名酌,好兵而驕,屢侵晉之南鄙。 邊人告急,獻公謀欲伐唬。儷姬請曰:“何不更使申生?彼威名素著,士卒為用,可必成功也。”獻公已入儷姬之言,誠恐申生胜唬之后,益立威難制,躊躇未決,問于大夫苟息曰:“貌可伐乎?”苟息對曰:“虞硫方睦,吾攻橢,虞必救之,若移而攻虞,貌又救之。以~敵二,臣未見其必胜也。”獻公曰:“然則寡人無如唬何矣!”苟息對曰:“臣聞貌公淫于色。君誠求國中之美女,教之歌舞,盛其車服,以進于脯,卑詞請平,橢公必喜而受之。 彼耽于聲色,將怠棄政事,疏斥忠良,我更行賂犬戎,使侵扰貌境,然后乘隙而圖之,唬可滅也/獻公用其策,以女樂遺貌,貌公欲受之。大夫舟之僑諫曰:“此晉所以釣硫也,君奈何吞其餌乎?”唬公不听,竟許晉平。自此,日听淫聲,夜接美色,視朝稀疏矣。舟之僑复諫,貌公怒,使出守下陽之關。未几,犬戎貪晉之賂,果侵扰硫境,兵至渭汕,為貌兵所敗。犬戎主遂起傾國之師。唬公恃其前胜,亦率兵拒之,相持于桑田之地。獻公复問于苟息曰:“今戎橢相持,寡人可以伐貌否?”苟息對曰:“虞歌之交未离也。臣有一策,可以今日取騙,而明日取虞/獻公曰:“卿策如何?”苟息曰:“君厚賂虞,而假道以伐唬。”獻公曰:“吾新与貌成,伐之無名,虞肯信我乎?”苟息曰:“君密使北鄙之人,生事于貌,貌之邊吏,必有責言,吾因以為名,而請于虞。”獻公又用其策,唬之邊吏,果來責讓,兩下遂治兵相攻。硫公方有犬戎之患,不暇照管。獻公曰:“今伐橢不患無名矣。但不知賂虞當用何物?”苟息對曰:“虞公性雖貪,然非至主,不可動之。 必須用二物前去,但恐君之不舍耳。”
獻公曰:“卿試言所用何物?”苟息曰:“虞公最愛者,壁馬之良也。君不有垂棘之壁,屈產之乘乎?請以此二物,假道于虞。虞貪于壁馬,墜吾計矣。”獻公口:“此二物,乃吾至寶,何忍棄之他人?”苟息曰:“臣固知君之不舍也!雖然,假吾道以代唬,貌無虞救必滅,硫亡,虞不獨存,壁馬安往乎?夫寄壁外府,養馬外廄,特暫事耳。大夫里克曰:“虞有賢臣二人,曰宮之奇百里奚,明于料事,恐其諫阻,奈何?”苟息曰:“虞公貪而愚,雖諫必不從也。”獻公即以壁馬交付苟息,使如虞假道。
虞公初聞晉來假道,欲以伐橢,意甚怒。及見壁馬,不覺回嗅作喜,手弄壁而目視馬,問苟息曰:“此乃汝國至寶,天下罕有,奈何以惠寡人?”苟息曰:“寡君慕君之賢,畏君之強,故不敢自私其寶,愿邀歡于大國。虞公曰:“雖然,必有所言于寡人也。”苟息曰:“貌人屢侵我南鄙,寡君以社稷之故,屈意請平。今約誓未寒,責讓日至,寡君欲假道以清罪焉。倘幸而胜銑,所有鹵獲,盡以歸君。
寡君愿与君世敦盟好。”虞公大悅。宮之奇諫曰:“君勿許也!諺云‘唇亡齒寒”晉吞噬同姓,非一國矣,獨不敢加于虞唬者,以有唇齒之助耳。瞌今日亡,則明日禍必中于虞矣!”虞公曰:“晉君不愛重主,以交歡于寡人,寡人其愛此尺寸之徑乎?且晉強于貌十倍,失貌而得晉,何不利焉?子退,忽預吾事!宮之奇再欲進諫,百里奚牽其据,乃止。宮之奇退謂百里奚曰:“于不助我一言,而更止我,何故?”百里奚曰:“吾聞進嘉言于愚人之前,猶委珠玉于道也。萊殺關龍逢,紂殺比干,椎強諫耳。子其危哉!”宮之奇曰:“然則虞必亡矣,吾与于蓋去乎?…百里奚曰:“子去則可矣。又偕一人,不重子罪乎?吾宁徐耳。宮之奇盡族而行,不言所之。
苟息歸報晉侯,言:“虞公已受壁馬,許以假道。獻公便欲親將伐唬,里克人見曰:“貌,易与也,毋煩君往。”獻公曰:“滅貌之策何如?”里克曰:“貌都上陽,其門戶在于下陽。下陽一破,無完貌矣。臣雖不才,愿效此微勞,如無功甘罪。”獻公乃拜里克為大將,苟息副之,率車四百乘伐貌,先使人報虞以兵至之期。虞公曰:“寡人辱受重寶,無以為報,愿以兵從。苟息曰:“君以兵從,不如獻下陽之關。”虞公曰:“下陽,貌所守也。寡人安得獻之?苟息曰:“臣聞唬君方与犬戎大戰于桑田,胜敗未決。君托言助戰,以車乘獻之,陰納晉兵,則關可得也。
臣有鐵葉車百乘,惟君所用。”虞公從其汁。守將舟之僑信以為然,開關納車。車中藏有晉甲,入關后一齊發作,欲閉關已無及矣。里克驅兵直進,舟之僑即失下陽,恐脯公見罪,遂以兵降惡。里克用為向導,望上陽進發。
卻說唬公在桑田,聞晉師破關,急急班師,被犬戎兵掩殺一陣,大敗而走,隨身僅數十乘,奔至上陽守御,茫然無策。晉兵至,筑長圍以困之。自八月至十二月,城中樵采俱絕,連戰不胜,士卒疲 敝,百姓日夜號哭。里克使舟之僑為書,射入城中,諭貌公使降。唬公曰:“吾先君為王卿士,吾不能力降諸侯!”乘夜開城,率家眷奔京師去訖。里克等亦不追赶。百姓香花燈燭,迎里克等進城。克安集百姓,秋毫無犯,留兵戍守。將府庫寶藏,盡數裝載,以十分之三,井女樂獻于虞公。虞公益大喜。里克一面遣人馳報晉侯,自己托言有疾,休兵城外,俟病愈方行。虞公不時饋藥,候問不絕。如此月余。忽諜報:“晉侯兵在郊外。”虞公問其來意,報者曰:“恐伐就無功,親來接應耳。虞公曰:“寡人正欲面与晉君講好。今晉君自來,寡人之愿也/慌忙郊迎致汽,兩君相見,彼此稱謝。自不必說。
獻公約与虞公較獵于箕山。虞公欲夸耀晉人,盡出城中之甲及堅車良馬,与晉侯馳逐賭胜。是日,自辰及申,圍尚未撤,忽有人報:“城中火起!”獻公曰:“此必民間漏火,不久扑滅耳。”固清再掃一圍。大夫百里奚密奏曰:“傳聞城中有亂,君不可留矣。”虞公乃辭晉侯先行,半路見人民紛紛逃竄,言:“城池已被晉兵乘虛襲破/虞公大怒,喝教:“驅車速進!”來至城邊。只見城樓上一員大將,倚欄而立,盔甲鮮明,威風凜凜,向虞公言曰:前蒙君假我以道,今再假我以國,敬謝明賜”虞公轉怒,便欲攻門。城頭上一聲梆響,箭如雨厂。虞公命車速退,使人催迸后面車馬。軍人報曰:“后軍行遲者,俱被晉兵截住,或降或殺,車馬皆為晉有。晉侯大軍即到矣。”虞公進退兩難,歎曰:“悔不听宮之奇之諫也!”顧百里奚在側,問曰:“彼時卿何不言?”百里奚曰:“君不听之奇,其能听奚乎?臣之不言,正留身以從君于今日耳。”虞公正在危急之際,見后有單車驅至,視之,乃貌國降將舟之僑也。虞公不覺面有慚色。舟之僑曰:“君誤听棄硫,失已在前。今日之計,与其出奔他國,不如歸晉。晉君德量寬洪,必無相害,且怜君必厚待君,君其勿疑。虞公躊躇未決。晉獻公隨后來到,使人請虞公相見。虞公不得不往。
獻公笑曰:“寡人此來,為取壁馬之值耳。命以后車,載虞公宿于軍中。百里奚緊緊相隨,或諷其去,曰:“吾食其祿久,所以報也!”獻公入城安民。苟息左手托壁,右手牽馬而前曰:“臣謀已行,今請還壁于府,還馬于廄。獻公大悅。髯翁有詩云:
壁馬區區雖至寶,請將社稷較何如? 不夸苟息多奇計,還笑虞公真是愚。
獻公以虞公歸,欲殺之。苟息曰:“此駭豎子耳,何能力!”于是待以寓公之禮,別以他壁及他馬贈之。曰:“吾不忘假道之惠也。”舟之僑至晉,拜為大夫。僑荐百里奚之賢。獻公欲用奚,使僑通意。奚曰:“終;日君之世乃可。”僑去,奚歎曰:“君子違,不适仇國,況仁乎?吾即仕,不于晉也。”舟之僑聞其言,惡形其短,意甚不悅。
時秦穆公任好即位六年,尚未有中宮,使大夫公子繁求婚于晉,欲得晉侯長女伯姬為夫人。獻公使大史蘇缸之,得《雷澤歸妹》卦第六曼,其騾曰:士到羊,亦無盅也。女承筐,亦無肌也。西鄰責言,不可償也。
大史蘇玩其辭,以為秦國在西,而有責言,非和睦之兆,況《歸妹》嫁娶之事,而《震》變為《离》,其卦為《腰》,《腰》《离》皆非吉名,此親不可許。獻公更使太卜郭倡以龜卜之。僵獻其兆,上吉。斷詞曰:松柏為鄰,世作舅甥,三定我君。利于婚婿,不利寇。
史蘇猶据缸詞急之。獻公曰:“向者固云:‘從籃不如從卜。卜既吉矣,又可違乎?吾聞秦受帝命,其后將大,不可拒也。”遂許之。
公子紫歸复命,路遇一人,面如噗血,隆准虯須,以兩手握兩鋤而耕,人士累尺。命索其鋤觀之,左右皆不能舉。公子摯間其姓名,對曰:“公孫氏名枝,字子桑,晉君之疏族也。”紫臼:“以于之才,何以屈于隴畝?”枝對曰:“無人荐引耳。”繁曰:“肯從我游于秦乎?”公孫枝曰:‘士為知己者死’。若能見摯,固所愿也。”摯与之同載歸秦。言于穆公,穆公使為大夫。穆公聞晉已許婚,复遣公子紫如晉納市,遂迎伯姬。晉侯問胺于群臣。舟之僑進曰:“百里奚不愿仕晉,其心不測,不如遠之。”乃用奚為騰。
卻說百里奚是虞國人,字井伯,年三十余,娶妻杜氏,生一一子。奚家貧不遇,欲出游,念其妻于無依,戀戀不舍。杜氏曰:“妾聞‘男了志在四方’。君壯年不出圖仕,乃區區守妻子坐困乎?妾能自給,毋想念也!”家只有一伏雌,杜氏宰之以餞行。廚下乏薪,乃取質序炊之。言黃苹,煮脫粟飯。奚飽餐一頓。臨別,妻抱其子,牽袂而位曰:“富貴勿相忘!”奚遂去。游于齊,求事襄公,無人荐引。久之,窮困乞食于捱,時奚年四十矣。捱人有賽叔者,奇其貌,曰:“于非乞人也。”叩其姓名,因留飯,与談時事,奚應對如流,指畫井井有敘。賽叔歎曰:“以子之才,而窮困乃爾,豈非命乎?遂留奚于家,結為兄弟。賽叔長奚一歲,奚呼叔為兄。賽叔家亦貧,奚乃為村中養牛,以佐窖饗之費。值公于無知膩襄公,新立為君,懸榜招賢。奚欲往應招。麥叔曰:“先君有子在外,無知非分竊立,終必無成。”奚乃止。后聞周王子頹好牛,其飼牛者皆獲厚精,乃辭麥叔如周。
奏叔戒之曰:“丈夫不可輕失身于人。仕而棄之,則不忠,与同患難,則不智。此行弟其慎之!吾料理家事,當至周相看也。”奚至周,謁見王子頹,以飼牛之術進。頹大喜,欲用為家臣。麥叔自捱而至,奚与之同見子頹。退謂奚曰:“頹志大而才疏,其所与皆讒制之人,必有覬覦非望之事,吾立見其敗也。不如去之。
奚因久別妻子,意欲還虞。麥叔曰:“虞有賢臣宮之奇者,吾之故人也,相別已久,吾亦欲訪之。弟若還虞,吾當同行。”遂与奚同至虞國。時奚妻杜氏,貧极不能自給,已流落他方,不知去處。奚感傷不已。麥叔与宮之奇相見,因言百里奚之賢,宮之奇遂荐奚于虞公,虞公拜奚為中大夫。奏叔曰:“吾觀虞君見小而自用,亦非可与有為之主。”奚曰:“弟久貧困,譬之魚在陸地,急欲得勺水自儒矣!”賽叔曰:“弟為貧而仕,吾難阻汝,异日若見訪,當于宋之鳴鹿村。其地幽雅,吾將卜居于此。奏叔辭去。奚遂留事虞公。及虞公失國,奚周旋不舍,曰:“吾既不智矣,敢不忠乎?至是,晉用奚為膛于秦。奚歎曰:“吾抱濟世之才,不遇明主,而展其大志,又臨老為人騰,比于仆妾,辱莫大焉!”行至中途而逃。將适宋,道阻,乃适楚。及宛城,宛之野人出獵,疑為奸細,執而縛之。奚曰:“我虞人也,因國亡逃難至此。”野人間:“何能?”奚曰:“善飼牛。野人釋其縛,使之喂牛,牛日肥澤。野人大悅,聞于楚王。楚王召奚問曰:“飼牛有道乎?奚對曰:“時其食,恤其力,心与牛而為一。楚王曰:“善哉,子之言非獨牛也,可通于馬。
乃使為圍人,牧馬于南海。
卻說秦穆公見晉胺有百里奚之名,而無其人,怪之。公子紫曰:“故虞臣也,今逃矣。”穆公謂公孫枝曰:“子桑在晉,必知百里奚之略,是何等人也?”公孫枝對曰:“賢人也。知虞公之不可諫而不諫,是其智。從虞公于晉,而義不臣晉,是其忠。且其人有經世之才,但不遇其時耳!”穆公曰:“寡人安得百里奚而用之?”
公孫枝曰:“臣聞奚之妻子在楚,其亡必于楚,何不使人往楚訪之?使者往楚,還報:“奚在海 濱,為楚君牧馬。”穆公曰:“孤以重市求之,楚其許我乎?”公孫枝曰:“百里奚不來矣!”穆公曰:“何故?”公孫枝曰:“楚之使奚牧馬者,為不知奚之賢也。君以重市求之,是告以奚之賢也。楚知奚之賢,必自用之,肯界我乎?君不若以逃騰為罪,而賤贖之,此管夷吾所以脫身于魯也。”穆公曰:“善。”乃使人持投羊之皮五,進于楚王曰:“敝邑有賤臣百里奚者,逃在上國。寡人欲得而加罪,以警亡者,請以五羊皮贖歸。楚王恐失秦歡,乃使東海人囚百里奚以付秦人。百里奚將行,東海人謂其就戮,持之而位。奚笑曰:“吾聞秦君有伯王之志,彼何急于一腰?夫求我于楚,將以用我也。此行且富貴矣,又何位焉!”這上囚車而去。將及秦境,秦穆公使公孫枝往迎于郊。先釋其囚,然后召而見之。問:“年几何?奚對曰:“才七十歲。”穆公歎曰:惜乎老矣!奚曰:“使奚逐飛鳥,搏猛獸,則臣已老。若使臣坐而策國事,臣尚少也。昔呂尚年八十,釣于渭濱,文王載之以歸,拜為尚父,卒定周鼎。臣今日遇君,較呂尚不更早十年乎?”穆公壯其言,正容而問曰:“敝邑介在戎狄,不与中國會盟;臾何以教寡人,憚敝邑不后于諸侯。幸甚!”奚對曰:“君不以臣為亡國之虜,衰殘之年,乃虛心下問,臣敢不竭其愚?夫雍歧之地,文武所興,山如大牙,原如長蛇,周不能守,而以界之秦,此天所以開秦也。且夫介在戎狄,則兵強,不与會盟則力聚。今西戎之間,為國不啻數十,并其地足以耕,籍其民可以戰,此中國諸侯所不能与君爭者。君以德撫而以力征,既全有西睡,然后陋山川之險,以臨中國,俟隙而進,則恩威在君掌中,而泊業成矣。”穆公不覺起立曰:“孤之有井伯,猶齊之得仲父也。一連与語三日,言無不合。遂爵為上卿,任以國政。因此秦人都稱奚力“五段大夫”。又相傳以為穆公舉奚于牛口之下,以奚曾飼牛于楚,秦用五投皮贖回故也。髯翁有詩云:
脫囚拜相事真奇,仲后重聞百里奚。 從此西秦名顯赫,不虧身价五羊皮。
百里奚辭上卿之位,舉荐一人以臼代。不知所舉何人,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十六回 歌扊□百里認妻 獲陳寶穆公證夢
話說秦穆公深知百里奚之才,欲爵為上卿。百里奚辭曰:“臣之才,不如臣友蹇叔十倍。君欲治國家,請任蹇叔而臣佐之。”穆公曰:“子之才,寡人見之真矣,未聞蹇叔之賢也。”奚對曰:“蹇叔之賢,豈惟君未之聞,雖齊、宋之人,亦莫之聞也。然而臣獨知之。臣嘗出游于齊,欲委質于公子無知,蹇叔止臣曰:‘不可。’臣因去齊,得脫無知之禍。嗣游于周,欲委質于王子頹,蹇叔复止臣曰:‘不可。’臣复去周,得脫子頹之禍。后臣歸虞,欲委質于虞公,蹇叔又止臣曰:‘不可。’臣時貧甚,利其爵祿,姑且留事,遂為晉俘。夫再用其言,以脫于禍,一不用其言,几至殺身,此其智胜于中人遠矣。今隱于宋之鳴鹿村,宜速召之。”穆公乃遣公子縶假作商人,以重幣聘蹇叔于宋。百里奚另自作書致意。
公子縶收拾行囊,駕起犢車二乘,徑投鳴鹿村來。見數人息耕于隴上,相賡而歌。歌曰:
山之高兮無攆,途之泞兮無燭。相將隴上兮, 泉甘而土沃。勤吾四体兮,分吾五谷。三時不害兮 饔飧足,樂此天命兮無榮辱!
縶在車中,听其音韻,有絕塵之致,乃歎謂御者曰:“古云‘里有君子,而鄙俗化。’今入蹇叔之鄉,其耕者皆有高遁之風,信乎其賢也。”乃下車,問耕者曰:“蹇叔之居安在?”耕者曰:“子問之何為?”縶曰:“其故人百里奚有書,托吾致之。”耕者指示曰:“前去竹林深處,左泉右石,中間一小茅廬,乃其所也。”縶拱手矨E謝。复登車,行將半里,來至其處。縶舉目觀看,風景果是幽雅。隴西居士有隱居詩云:
翠竹林中景最幽,人生此樂更何求? 數方白石堆云起,一道清泉接澗流; 得趣猿猴堪共樂,忘机麋鹿可同游。 紅塵一任漫天去,高臥先生百不憂。
縶停車于草廬之外,使從者叩其柴扉。有一小童子,啟門而問曰:“佳客何來?”縶曰:“吾訪蹇先生來也。”童子曰:“吾主不在。”縶曰:“先生何往?”童子曰:“与鄰叟觀泉于石梁,少頃便回。”縶不敢輕造其廬,遂坐于石上以待之。童子將門半掩,自入戶內。須臾之間,見一大漢,濃眉環眼,方面長身,背負鹿蹄二只,從田塍西路而來。縶見其容貌不凡,起身迎之。那大漢即置鹿蹄于地,与縶施禮。縶因叩其姓名。大漢答曰:“某蹇氏,丙名,字白乙。”縶曰:“蹇叔是君何人?”對曰:“乃某父也。”縶重复施禮,口矨E:“久仰!”大漢曰:“足下何人?到此貴干?”縶曰:“有故人百里奚,今仕于秦,有書信托某奉候尊公。”蹇丙曰:“先生請入草堂少坐,吾父即至矣。”言畢,虯E開雙扉,讓公子縶先入。蹇丙复取鹿蹄負之,至于草堂。童子收進鹿蹄。蹇丙又复施禮,分賓主坐定。公子縶与蹇丙談論些農桑之事,因及武藝。丙講說甚有次第,縶暗暗稱奇,想道:“有其父方有其子,井伯之荐不虛也。”獻茶方罷,蹇丙使童子往門首伺候其父。少頃,童子報曰:“翁歸矣!”
卻說蹇叔与鄰叟二人,肩隨而至,見門前有車二乘,駭曰:“吾村中安得有此車耶?”蹇丙趨出門外,先道其故。蹇叔同二叟進入草堂,各各相見,敘次坐定。蹇叔曰:“适小儿言吾弟井伯有書,乞以見示!”公子縶遂將百里奚書信呈上。蹇叔啟緘觀之。略曰:
奚不听兄言,几蹈虞難。幸秦君好賢,贖奚于牧豎之中,委以秦政。奚自量才智不逮恩兄,舉兄同事。秦君敬慕若渴,特命大夫公子縶布幣奉迎。惟冀幡然出山,以酬生AE?未足之志。如兄戀戀山林,奚亦當棄爵祿,相從于鳴鹿之鄉矣!
蹇叔曰:“井伯何以見知于秦君也?”公子縶將百里奚為媵逃楚,秦君聞其賢,以五羊皮贖歸始末,敘述一遍。“今蹇君欲爵以上卿,井伯自言不及先生,必求先生至秦,方敢登仕。寡君有不腆之幣,使縶致命。”言訖,即喚左右于車廂中取出征書禮幣,排列草堂之中。鄰叟俱山野農夫,從未見此盛儀,相顧惊駭,謂公子縶曰:“吾等不知貴人至此,有失回避。”縶曰:“何出此言?寡君望蹇先生之臨,如枯苗望雨。煩二位老叟相勸一聲,受賜多矣!”二叟謂蹇叔曰:“既邦如此重賢,不可虛貴人來意。”蹇叔曰:“昔虞公不用井伯,以致敗亡。若秦君肯虛心仕賢,一井伯已足。老夫用世之念久絕,不得相從。所賜禮幣,望乞收回,求大夫善為我辭!”公子縶曰:“若先生不往,井伯亦必不獨留。”蹇叔沉吟半晌,歎曰:“井伯怀才未試,求仕已久,今适遇明主,吾不得不成其志。勉為井伯一行,不久仍歸耕于此耳。”童子報:“鹿蹄已熟。”蹇叔命取床頭新釀,盞之以奉客。公子縶西席,二叟相陪,瓦杯木箸,賓主勸酬,欣然醉飽。不覺天色已晚,遂留縶于草堂安宿。次早,二叟攜樽餞行,依前敘坐。良久,公子縶夸白乙之才,亦要他同至秦邦。蹇叔許之。乃以秦君所贈禮幣,分贈二叟,囑咐看覷家間:“此去不久,便再得相敘。”再吩咐家人:“勤力稼穡,勿致荒蕪。”二叟珍重而別。蹇叔登車,白乙丙為御。公子縶另自一車,并駕而行。夜宿曉馳,將近秦郊,公子縶先驅入朝,參謁了秦穆公,言:“蹇先生已到郊外。其子蹇丙,亦有揮霍之才,臣并取至,以備任使。”穆公大喜,乃命百里奚往迎。
蹇叔既至,穆公降階加禮,賜坐而問之曰:“井伯數言先生之賢,先生何以教寡人乎?”蹇叔對曰:“秦僻在西土,鄰于戎狄,地險而兵強,進足以戰,退足以守。所以不列于中華者,威德不及故也。非威何畏,非德何怀;不畏不怀,何以成霸?”穆公曰:“威与德二者孰先?”蹇叔對曰:“德為本,威濟之。德而不威,其國外削;威而不德,其民內潰。”穆公曰:“寡人欲布德而立威,何道而可?”蹇叔對曰:“秦雜戎俗,民鮮禮教,等威不□e,貴賤不明,臣請為君先教化而后刑罰。教化既行,民知尊敬其上,然后恩施而知感,刑用而知懼,上下之間,如手足頭目之相為。管夷吾節制之師,所以號令天下而無敵也。”穆公曰:“誠如先生之言,遂可以霸天下乎?”蹇叔對曰:“未也。夫霸天下者有三戎:毋貪,毋忿,毋急。貪則多失,忿則多難,急則多蹶、夫審大小而圖之,烏用貪?衡彼己而施之,烏用忿?酌緩急而布之,烏用急?君能戒此三者,于霸也近矣。”穆公曰:“善哉言乎!請為寡人酌今日之緩急。”蹇叔對曰:“秦立國西戎,此禍福之本也。今齊侯已耄,霸業將衰。君誠葾E撫雍渭之眾,以號召諸戎,而征其不服者。諸戎既服,然后斂兵以俟中原之變,拾齊之遺,而布其德義。君雖不欲霸,不可得而辭矣。”穆公大悅曰:“寡人得二老,真庶民之長也!”乃封蹇叔為右庶長,百里奚為左庶長,位皆上卿,謂之“二相”。并召白乙丙為大夫。自二相兼政,立法教民,興利除害,秦國大治。史官有詩云:
子縶荐奚奚荐叔,轉相汲引布秦庭。 但能好士如秦穆,人杰何須問地靈。
穆公見賢才多出于异國,益加采訪。公子縶荐秦人西乞術之賢,穆公亦召用之。百里奚素聞晉人繇余負經綸之略,私詢于公孫枝。枝曰:“繇余在晉不遇,今已仕于西戎矣。”奚歎惜不已。
卻說百里奚之妻杜氏,自從其夫出游,紡績度日。后遇饑荒,不能存活,攜其子趁食他鄉。展轉流离,遂入秦國,以澣衣為活。其子名視,字孟明,日与鄉人打獵角藝,不肯營生。杜氏屢諭不從。及百里奚相秦,杜氏聞其姓名,曾于車中望見,未敢相認。因府中求澣衣婦,杜氏自愿入府澣衣,勤于搗濯,府中人皆喜,然未得見奚之胊也。一日,奚坐于堂上,樂工在廡下作樂。杜氏向府中人曰:“老妾頗知音律,愿引至廡,一听其聲。”府中人引至廡下,言于樂工,問其所習。杜氏曰:“能琴亦能歌。”乃以琴授之。杜氏援琴而鼓,其聲凄怨。樂工俱傾耳靜听,自謂不及。再使之歌,杜氏曰:“老妾自流移至此,未嘗發聲。愿言于相君,請得升堂而歌之。”樂工稟知百里奚,奚命之立于堂左。杜氏低眉斂袖,揚聲而歌。歌曰:
百里奚,五羊皮!憶別時,烹伏雌,舂黃齏,炊扊□。今日富貴忘我為?百里奚,五羊皮!父梁肉,子啼饑,夫文繡,妻澣衣。嗟乎!富貴忘我為?百里奚,五羊皮!昔之日,君行而我啼,今之日,君坐而我离。嗟乎!富貴忘我為?百里奚聞歌愕然,召至前詢之,正其妻也。遂相持大慟。良久,問:“儿子何在?”杜氏曰:“村中射獵。”使人召之。是日,夫妻父子,再得完聚。穆公聞百里奚妻、子俱到,賜以粟千鍾,金帛一車。次日,奚率妻子孟明視朝見謝恩。穆公亦拜視為大夫,与西乞術、白乙丙并號將軍,謂之“三帥”,專掌征伐之事。
姜戎子吾离,桀驁侵掠,三帥統兵征之。吾离兵敗奔晉,遂盡有瓜州之地。時西戎主赤斑見秦人強盛,使其臣繇余聘秦以觀穆公之為人。穆公与之游于苑囿,登三休之台,夸以宮室苑囿之美。繇余曰:“君之為此者,役鬼耶,抑役人耶?役鬼勞神,役人勞民!”穆公异其言,曰:“汝戎夷無禮樂法度,何以為治?”繇余笑曰:“禮樂法度,此乃中國所以亂也!自上圣創為文法,以約束百姓,僅僅小治。其后日漸驕淫。借禮樂之名,以粉飾其身;假法度之威,以督責其下。人民怨望,因生篡奪。若戎夷則不然。上含淳德以遇下,下怀忠信以事其上。上下一体,無形跡之相欺,無文法之相扰。不見其治,乃為至治。”穆公默然,退而述其言于百里奚。奚對曰:“此晉國之大賢人,臣熟聞其名矣。”穆公蹴然不悅曰:“寡人聞之,‘鄰國有圣人,敵國之憂也。’今繇余賢而用于戎,將為秦患奈何?”奚對曰:“內史廖多奇智,君可謀之。”穆公即召內史廖告以其故。廖對曰:“戎主僻處荒徼,未聞中國之聲。君試遺之女樂,以奪其志。留繇余不遣,以爽其期。使其政事怠廢,上下相疑,雖其國可取,況其臣乎?”穆公曰:“善。”乃与繇余同席而坐,共器而食,居常使蹇叔、百里奚、公孫枝等,輪流作伴,叩其地形險夷,兵勢強弱之實。一面裝飾美女,能音樂者六人,遣內史廖至戎報聘?,以女樂獻之。戎主赤斑大悅,日听音而夜御女,遂疏于政事。繇余留秦一年乃歸。戎主怪其來遲,繇余曰:“臣日夜求歸,秦君固留不遺。”戎主疑其有二心于秦,意頗疏之。繇余見戎主耽于女樂,不理政事,不免苦口進諫。戎主拒而不納。穆公因密遣人招之。繇余棄戎歸秦,即擢亞卿,与二相同事。繇余遂獻伐戎之策。三帥兵至戎境,宛如熟路。戎主赤斑不能抵敵,遂降于秦。后人有詩云:
虞違百里終成虜,戎失繇余亦喪邦。 畢竟賢才能干國,請看齊霸与秦強。
西戎主赤斑,乃諸戎之領袖,向者諸戎俱受服役。及聞赤斑歸秦,無不悚懼,納土稱臣者,相繼不絕。穆公論功行賞,大宴群臣。群臣更番上壽,不覺大醉,回宮一臥不醒。宮人惊駭,事聞于外。群臣皆叩宮門問安。世子罌召太醫入宮診脈,脈息如常,但閉目不能言動。太醫曰:“是有鬼神。”欲命內史廖行禱。內史廖曰:“此是尸厥,必有异夢。須俟其自复,不可惊之。禱亦無襛e。”世子罌守于床席之側,寢食俱不敢离。直候至第五日,穆公方醒,顙間汗出如雨,連叫:“怪哉!”世子罌跪而問曰:“君体安否?何睡之久也?”穆公曰:“頃刻耳。”罌曰:“君睡已越五日,得無有异夢乎?”穆公惊問曰:“汝何以知之?”世子罌曰:“內史廖固言之。”穆公乃召廖至榻前,言曰:“寡人今者夢一婦人,妝束宛如妃嬪。容貌端好,肌如冰雪。手握天符,言奉上帝之命,來召寡人。寡人從之。忽若身在云中,縹緲無際。至一宮闕,丹青炳煥,玉階九尺,上懸珠帘。婦人引寡人拜于階下。須臾帘卷,見殿上黃金為柱,壁衣錦繡,精光奪目。有王者冕旒華袞憑玉几上坐。左右侍立,威儀甚盛。王者傳命:‘賜禮!’有如內侍者,以碧玉斝賜寡人續E,甘香無比。王者以一簡授左右,即聞堂上大聲呼寡人名曰:‘任好听旨,爾平晉亂!’如是者再。婦人遂教寡人拜謝,复引出宮闕。寡人問婦人何名。對曰:‘妾乃寶夫人也。居于太白山之西麓。在君宇下,君不聞乎?妾夫葉君,別居南陽,或一二歲來會妾。君能為妾立祠,當使君霸,傳名万載。’寡人因問:‘晉有何亂,乃使寡人平之?’寶夫人曰:‘此天机不可預泄。’已聞雞鳴,聲大如雷霆,寡人遂惊覺。不如此何祥也?”廖對曰:“晉侯方寵驪姬,疏太子,保無亂乎?天命及君,君之福也!”穆公曰:“寶夫人何為者?”廖對曰:“臣聞先君文公之時,有陳倉人于土中得一异物,形如滿囊,色間黃白,短尾多足,嘴有利喙。陳倉人謀獻之先君。中途遇二童子,拍手笑曰:‘汝虐于死人,今乃遭生人之手乎?’陳倉人請問其說,二童子曰:‘此物名蝟,在地下慣食死人之腦,得其精气,遂能變化。汝謹持之!’蝟亦張喙忽作人言曰:‘彼二童子者,一碅E一雄,名曰陳寶,乃野雉之精。得雄者王,得雌者霸。’陳倉人遂舍蝟而逐童子,二童子忽化為雉飛去。陳倉人以告先君,命書其事于簡,藏之內府,臣實掌之,可啟而視也。夫陳倉正在太白山之西,君試獵于兩山之間,以求其跡,則可明矣。”穆公命取文公藏簡觀之,果如廖之語。因使廖詳記其夢,并藏內府。
次日,穆公視朝,群臣畢賀。穆公遂命駕車,獵于太白山。迤邐而西,將至陳倉山,獵人舉网得一雉雞,玉色無瑕,光采照人。須臾化為石雞,色光不減。獵者獻于穆公。內史廖賀曰:“此所謂寶夫人也。得雌者霸,殆霸征乎?君可建祠于陳倉,必獲其福。”穆公大悅,命沐以蘭湯覆以錦衾,盛以玉匱。即日鳩工伐木,建祠于山上,名其祠曰:寶夫人祠。改陳倉山為寶雞山。有司春秋二祭。每祭之晨,山上聞雞鳴,其聲徹三里之外。間一年或二年,望見赤光長十余丈,雷聲殷殷然,此乃葉君來會之期。葉君者,即雄雉之神,所謂別居南陽者也。至四百余年后,漢光武生于南陽,起兵誅王莽,即漢祚,為后漢皇帝,乃是得雄者王之驗。畢竟秦穆公如何定晉亂,再看下回分解。
第二十七回 驪姬巧計殺申生 獻公臨終囑荀息
話說晉獻公既并虞、虢二國,群臣皆賀。惟驪姬心中不樂。他本意欲遣世子申生伐虢,卻被里克代行,又一舉成功,一時間無題目可做。乃复与优施相儀,言:“里克乃申生之党,功高位重,我無以敵之,奈何?”优施曰:“荀息以一璧、馬,滅虞、虢二國,其智在里克之上,其功亦不在里克之下。若求荀息為奚齊卓子之傅,則可以敵里克有余矣。”驪姬請于獻公,遂使荀息傅奚齊卓子。驪姬又謂优施曰:“荀息已入我党矣。里克在朝,必破我謀,何花E可以去之?克去而申生乃可圖也。”优施曰:“里克為人,外強而中多顧慮。誠以利害動之,彼必持兩端,然后可收而為我用。克好飲,夫人能為我具特羊之饗,我因侍飲而以言探之。其入,則夫人之福也;即不入,我优人亦聊与為戲,何罪焉?”驪姬曰:“善。”乃代為优施治飲具。
优施預請于里克曰:“大夫驅馳虞、虢間,勞苦甚。施有一杯之獻,愿取閒邀大夫片刻之歡,何如?”里克許之。乃攜酒至克家。克与內子孟,皆西坐為客。施再拜進觴,因侍飲于側,調笑甚洽。酒至半酣,施起舞為壽。因謂孟曰:“主啗我。我有新歌,為主歌之。”孟酌兕觥以賜施,啗以羊脾。問曰:“新歌何名?”施對曰:“名《暇豫》,大夫得此事君,可保富貴也。”乃頓嗓而歌。歌曰:
暇豫之吾吾兮,不如烏烏。眾皆集于菀兮,
爾獨子枯。菀何榮且茂兮?枯招斧柯!斧柯行及兮,
奈爾枯何!
歌訖,里克笑曰:“何謂菀?何謂枯?”施曰:“臂之于人,其母為夫人,其子將為君。本深枝茂,眾鳥依托,所謂菀也。若其母已死,其子又得謗,禍害將及。本搖葉落,鳥無所栖,斯為枯矣。”言罷,遂出門。里克心中怏怏,即命撤饌。起身徑入書房,獨步庭中,回旋良久。
是夕,不用晚餐,挑礎E就寢,展轉床褥,不能成寐。左思右想:“优施內外俱寵,出入宮禁。今日之歌,必非無謂而發。彼欲言未竟,俟天明當再叩之。”捱至半夜,心中急不能忍,遂吩咐左右:“密喚优施到此問話。”优施已心知其故,連忙衣冠整齊,跟著來人直達寢所。里克召优施坐于床間,以手撫其膝,問曰:“适來‘菀枯’之說,我已略喻,豈非謂曲沃乎,汝必有所聞,可与我詳言,不可隱也。”施對曰:“久欲告知,因大夫乃曲沃之傅,且未敢直言,恐見怪耳。”里克曰:“使我預圖免禍之地,是汝愛我也,何怪之有?”施乃俯首就枕畔,低語曰:“君已許夫人,殺太子而立奚齊,有成謀矣。”里克曰:“猶可止乎?”施對曰:“君夫人之得君,子所知也。中大夫之得君,亦子所知也。夫人主乎內,中大夫主乎外,雖欲止,得乎?”里克曰:“從君而殺太子,我不忍也。輔太子以抗君,我不及也。中立而兩無所為,可以自脫否?”施對曰:“可。”施退,里克坐以待旦,取往日所書之簡視之,屈指恰是十年。歎曰:“卜筮之理,何其神也!”遂造大夫卒鄭父之家,屏去左右,告之曰:“史蘇卜偃之言,驗于今矣!”卒鄭父曰:“有聞乎?”里克曰:“夜來优施告我曰:‘君將殺太子而立奚齊也。’”卒鄭父曰:“子何以复之?”里克曰:“我告以中立。”卒鄭父曰:“子之言,如見火而益之薪也。為子計,宜陽為不信,彼見子不信,必中忌而緩其謀。子乃多樹太子之党,以固其位,然后乘間而進言,以奪君之志,成敗猶未有定。今子曰‘中立’,則太子孤矣,禍可立而待也!”里克頓足曰:“惜哉!不早与吾子商之!”里克別去登車,詐墜于車下。次日遂計傷足,不能赴朝。史臣有詩曰:
特羊具享优人舞,斷送儲君一曲歌。 堪笑大臣無遠識,卻將中立佐操戈。
优施回复驪姬,騁姬大悅。乃夜謂獻公曰:“太子久居曲沃,君何不召之,但言妾之思見太子。妾因以為德于太子,冀免旦夕何如?”獻公果如其言,以召申生。申生應呼而至,先見獻公,再拜問安。禮畢,入宮參見驪姬。驪姬設饗待之,言語甚歡。次日,申生入宮謝宴,驪姬又留飯。是夜,驪姬复向獻公垂淚言曰:“妾欲回太子之心,故召而禮之。不意太子無禮更甚。”獻公曰:“何如?”驪姬曰:“妾留太子午餐,索飲,半酣,戲謂妾曰:‘我父老矣,若母何?’妾怒而不應。太子又曰:‘昔我祖老,而以我母姜氏,遺于我父。今我父老,必有所遺,非子而誰?’欲前執妾手,妾拒之乃免。君若不信,妾試与太子同游于囿,君從台上觀之,必有睹焉。”獻公曰:“諾。”及明,驪姬召申生同游于囿。驪姬預以蜜涂其發,蜂蝶紛紛,皆集其鬢。姬曰:“太子盍為我驅蜂蝶乎?”申生從后以袖麾之。獻公望見,以為真有調戲之事矣。心中大怒,即欲執申生行誅。驪姬跪而告曰:“妾召之而殺之,是妾殺太子也。且宮中暖昧之事,外人未知,姑忍之。”獻公乃使申生還曲沃,而使人陰求其罪。
過數日,獻公出田于翟桓。驪姬与优施商議,使人謂太子曰:“君夢齊姜訴曰:‘苦饑無食。’必速祭之。”齊姜別有祠在曲沃。申生乃設祭,祭齊姜。使人送胙于獻公。獻公未歸,乃留胙于宮中。六日后,獻公回宮。驪姬以鴆入酒,以毒藥傅肉,而獻之曰:“妾夢齊姜苦饑不可忍,因君之出也,以告太子而使祭焉。今致胙于此,待君久矣。”獻公取觶,欲嘗酒。驪姬跪而止之曰:“酒食自外來者,不可不試。”獻公曰:“然。”乃以酒瀝地,地即墳起。又呼犬,取一臠肉擲之,犬啖肉立死。驪姬佯為不信,再呼小內侍,使嘗酒肉。小內侍不肯,強之。才下口,七竊流血亦死。驪姬佯大惊,疾趨下堂而呼曰:“天乎!天乎!國固太子之國也。君老矣,豈旦暮之不能待,而必欲弒之?”言罷,雙淚俱下。复跪于獻公之前,帶噎而言曰:“太子所以設此謀者,徒以妾母子故也。愿君以此酒肉賜妾,妾宁代君而死,以快太子之志!”即取酒欲飲。獻公奪而覆之,气咽不能出語。驪姬哭倒在地,恨曰:“太子真忍心哉!其父而且欲弒之,況他人乎?始君欲廢之,妾固不肯。后囿中戲我,君又欲殺之,我猶力勸。今几害我君,妾誤君甚矣!”獻公半晌方言,以手扶驪姬曰:“爾起。孤便當暴之群臣,誅此賊子!”當時出朝,召諸大夫議事。惟狐突久杜門,里克矨E足疾,卒鄭父托以他出不至,其余畢集朝堂。
獻公以申生逆謀,告訴群臣。群臣知獻公畜謀已久,皆面面相覷,不敢置對。東關五進曰:“太子無道,臣請為君討之。”獻公乃使東關五為將,梁五副之,率車二百乘,以討曲沃。囑之曰:“太子數將兵,葾E用眾。爾其慎之!”狐突雖然杜門,時刻使人打听朝事。聞“二五”戒車,心知必往曲沃。急使人密報太子申生。申生以正e太傅杜原款。原款曰:
“胙已留宮六日,其為宮中置毒明矣。子必以狀自理群臣豈無相明者?毋束手就死為也!”申生曰:“君非姬氏,居不安,食不飽。我自理而不明,是增罪也。幸而明,君護姬,未必加罪,又以傷君之心。不如我死!”原款曰:“且适他國,以俟后圖如何?”申生曰:“君不察其無罪,而行討于我,我被弒父之名以出,人將以我為鴟鴞矣!若出而歸罪于君,是惡君也。且彰君父之惡,必見笑于諸侯。內困于父母,外困于諸侯,是重困也。棄君脫罪,是逃死也。我聞之:‘仁不惡君,智不重困,勇不逃死。’”乃為書以复狐突曰:“申生有罪,不敢愛死。雖然,君老矣,子少。國家多難,伯氏努力以輔國家。申生雖死,受伯氏之賜實多!”于是北向再拜,自縊而死。死之明日,東關五兵到,知申生已死,乃執杜原款囚之,以報獻公曰:“世子自知罪不可逃,乃先死也。”獻公使原款證成太子之罪。原款大呼曰:“天乎冤哉!原款所以不死而變俘者,正欲明太子之心也!胙留宮六日,豈有毒而久不變者乎?”驪姬從屏后急呼曰:“原款輔導無狀,何不速殺之?”獻公使力士以銅錘擊破其腦而死。群臣皆暗暗流涕。
梁五、東關五謂优施曰:“重耳夷吾,与太子一体也。太子雖死,二公子尚在,我竊憂之。”优施言于驪姬,使引二公子。驪姬夜半复泣訴獻公曰:“妾聞重耳夷吾,實同申生之謀。申生之死,二公子歸罪于妾。終日治兵,欲襲晉而殺妾,以圖大事,君不可不察!”獻公意猶未信。蚤朝,近臣報:
“蒲、屈二公子來覲,已至關;聞太子之變,即時俱回轅去矣。”獻公曰:“不辭而去,必同謀也。”乃遣寺人勃鞮率師往蒲,擒拿公子重耳。賈華率師往屈,擒拿公子夷吾。狐突喚其次子狐偃至前,謂曰:“重耳駢脅重瞳,狀貌偉异。又素賢明,他日必能成事。且太子既死,次當及之。汝可速往蒲,助之出奔。与汝兄毛,同心輔佐,以圖后舉。”狐偃遵命,星夜奔蒲城來投重耳。重耳大惊,与狐毛、狐偃方商議出奔之事,勃鞮車馬已到。蒲人欲閉門拒守,重耳曰:“君命不可抗也!”勃鞮攻入蒲城,圍重耳之宅。重耳与毛偃趨后園,勃鞮挺劍逐之。毛偃先逾牆出,推牆以招重耳。勃鞮執重耳衣袂,劍起袂絕,重耳得脫去。勃鞮收袂回報。三人遂出奔翟國。
翟君先夢蒼龍蟠于城上,見晉公子來到,欣然納之。須臾,城下有小車數乘,相繼而至,叫開城甚急。重耳疑是追兵,便教城上放箭。城下大叫曰:“我等非追兵,乃晉臣愿追隨公子者。”重耳登城觀看,認得為首一人,姓趙,名衰,字子余,乃大夫越威之弟,仕晉朝為大夫。重耳曰:“子余到此,孤無慮矣。”即命開門放入。余人乃胥臣、魏犨、狐射姑、顛頡、介子虯E、先軫,皆知名之士。其他愿執鞭負橐,奔走效勞,又有壺叔等數十人。重耳大惊曰:“公等在朝,何以至此?”趙衰等齊聲曰:“主上失德,寵妖姬,殺世子,晉國旦晚必有大亂。素知公子寬仁下士,所以愿從出亡。”翟君教開門放入,眾人進見。重耳泣曰:“諸君子能協心相輔,如肉傅骨,生死不敢忘德。”魏犨攘臂前曰:“公子居蒲數年,蒲人咸樂為公子死。若借助于狄,以用蒲人之眾,殺入絳城,朝中積憤已深,必有起為內應者、因以除君側之惡,安社稷而撫民人,豈不胜于流离道途為逋客哉?”重耳曰:“子言雖壯,然震惊君父,非亡人所敢出也。”魏犨乃一勇之夫。見重耳不從,遂咬牙切齒,以足頓地曰:“公子畏驪姬輩如猛虎蛇蝎,何日能成大事乎?”狐偃謂犨曰:“公子非畏驪姬,畏名義耳。”犨乃不言。昔人有古風一篇,單道重耳從亡諸臣之盛:
蒲城公子遭讒變,輪蹄西指奔如電。 擔囊仗劍何紛紛?英雄盡是山西彥。 山西諸彥爭相從,吞訟E吐雨星羅胸。 文臣高等擎天柱,武將雄夸駕海虹。 君不見,趙成子,冬日之溫徹人髓。 又不見,司空季,六韜三略饒經濟。 二狐肺腑兼尊親,出奇制變圓如輪。 魏犨矯矯人中虎,賈佗強力輕千鈞。 顛頡昂藏獨行意,直哉先軫胸無滯。 子推介節誰与儔?百煉堅金任磨礪。 頡頏上下如掌股,周流遍歷秦齊楚。 行居寢食無相离,患難之中定臣主。 古來真主百靈扶,風虎云龍自不孤。 梧桐种就鸞鳳集,何問朝中菀共枯?
重耳自幼謙恭下士。自十七歲時,已父事狐偃,師事趙衰,長事狐射姑。凡朝野知名之士,無不納交。故雖出亡,患難之際,豪杰愿從者甚眾。
惟大夫郤芮,与呂飴甥腹心之契,虢射是夷吾之母舅,三人獨奔屈以就夷吾。相見之間,告以“賈華之兵,旦暮且至。”夷吾即令斂兵為城守花E。賈華原無必獲夷吾之意,及兵到,故緩其圍,使人陰告夷吾曰:“公子宜速去。不然,晉兵繼至,不可當也。”夷吾謂郤芮曰:“重耳在翟,今奔翟何如?”郤芮曰:“君固言二公子同謀,以是為討。今异出而同走,驪姬有辭矣。晉兵且至翟,不如之梁。梁与秦近,秦方強盛,且婚姻之國,君百歲后,可借其力以圖歸也。”夷吾乃奔梁國。賈華佯追之不及,以逃奔复命。獻公大怒曰:“二子不獲其一,何以用兵?”叱左右欲縛賈華斬之。卒鄭父奏曰:“君前使人筑二城,使得聚兵為備,非賈華之罪也。”梁五亦奏曰:“夷吾庸才無足慮。重耳有賢名,多士從之,朝堂為之一空。且翟吾世仇,不代翟除重耳,后必為患。”獻公乃赦賈華,使召勃鞮。鞮聞賈華几不免,乃自請率兵伐翟,獻公許之。勃鞮兵至翟城,翟君亦盛陳兵于采桑,相守二月余。卒鄭父進曰:“父子無絕恩之理。二公子罪惡未彰,既已出奔,而必追殺之,得無已甚乎?且翟未可必胜,徒老我師,為鄰國笑。”獻公意稍轉,即召勃鞮還師。
獻公疑群公子多重耳、夷吾之党,异日必為奚齊之梗,乃下令盡逐群公子。晉之公族,無敢留者。于是立奚齊為世子。百官自“二五”及荀息之外,無不人人扼腕,多有稱疾告老者。時周襄王之元年,晉獻公之二十六年也。
是秋九月,獻公奔赴葵邱之會不果,于中途得疾,至國還宮。驪姬坐于足,泣曰:“君遭骨肉之釁,盡逐公族,而立妾之子。一旦設有不諱,我婦人也,奚齊年又幼,倘群公子挾外援以求入,妾母子所靠何人?”獻公曰:“夫人勿憂!太傅荀息,忠臣也,忠不二心,孤當以幼君托之。”于是召荀息至于榻前,問曰:“寡人聞‘士之立身,忠信為本。’何以謂之忠信?”荀息對曰:“盡心事主曰忠,死不食言曰信。”獻公曰:“寡人欲以弱孤累大夫,大夫其許我乎?”荀息稽首對曰:“敢不竭死力!”獻公不覺墮淚,驪姬哭聲聞幕外。數日,獻公薨。驪姬抱奚齊以授荀息,時年才十一歲。荀息遵遺命,奉奚齊主喪,百官俱就位哭泣。驪姬亦以遺命,拜荀息為上卿,梁五、東關五加左右司馬,斂兵巡行國中,以備非常。國中大小事体,俱關白荀息而后行。以明年為新君元年,告訃諸侯。畢竟奚齊能得几日為君,且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