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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梨魂 cover

玉梨魂

Chapter 1: 花前偎淚,燈下盟心,去影匆匆,余情惘惘。夢霞別后,梨娘猶悄對殘煄A追思往事。遙听牆外柝聲,似摧人睡;推出窗前月影,莫照心來。人去情留,愁來夢杳,鬟低弄影,手倦支頤。視案上吟箋,墨痕猶濕,低哦一過,惻然神傷。顧影低徊,縈思宛轉,即援筆續其后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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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bout This Book

The narrative follows a sensitive young woman, Mengxia, who projects her loneliness onto fallen pear blossoms, burying and mourning them as if they were confidants. After taking a teaching post and lodging with a bereaved household, she develops close domestic ties while tending a child and negotiating poverty and illness. Strange nighttime visitations and poetic reveries blur dream and waking life, and ritual acts of mourning frame her emotional world. The story examines solitude, romantic longing, identification with ephemeral beauty, and the precarious social position of a woman whose inner life is shaped by grief, artistry, and fragile relationships.

  淚長如線,燈暗無花。夢霞得此意外之惊耗,急痛攻心,為之暈絕。良久始稍清醒,危坐如痴,神色沮喪。复取書,复閱之。繼取發摩撫之,心更大痛不可止。淚珠歷落,襟袖盡滿。旋目注詩冊,若有所感,變色而起,執卷就燈焚之,須臾已成灰燼。悲憤之情不能自抑,如飛蛾之扑火者然。然而,其心苦矣。
  即焚稿,复就坐,沉思至再,欲作一复書,而急切不知作何語。驟受劇烈之痛苦,神經盡為之瞀亂。知梨娘此時之悲哀激切,當必有較甚于己者,不再有以慰之,不知又將續演出若何慘劇矣。讀者諸君,梨娘之為此,出于一時憤激,繼知夢霞見之,必不能堪,亦自覺其過甚。當夢霞躊躇不決之時,正梨娘追悔莫及之際。在夢霞則以釁自我開,不怪梨娘之無情,而惟恨己之無情,無端以一書傷其心,致彼憤而出此,實無顏以對知己矣。嗚呼,兩人之情,深摯若此,纏綿若此,非至死時,豈尚有解決之希望者?今欲一朝決絕,亦徒自增其煩惱耳。夢霞此時急欲作一謝罪之函,以解梨娘之怒,而心亂如麻,苦不能成只字。時已鐘鳴一下矣,乃仍以紙納函,以帕裹發,置之枕旁,忍痛就睡。
  就睡后,輾轉不能成夢。約二小時,夢霞忽推枕起,時燈焰漸熄,就案剔之,光明复現。尋檢一洁白之素箋,复取一未用之新筆,嚙指出血,以筆醮血而書之紙上。其咬處在左手將指之下,傷處甚深,血流不止。而夢霞若不知痛苦者,隨出隨蘸,隨蘸隨書。頃刻間滿紙淋漓,都作深紅一色,書成而血猶未盡。此時稍覺微痛,函封既竣,乃徐徐以水洗去指上血痕,以巾裹其傷處,复和衣就榻臥。晨光已上窗矣。嗚呼,男儿流血自有价值,今夢霞仍用之于儿女之愛情,毋乃不值歟!雖然,天地一情窟也,英雄皆情种也。血者,制情之要素也,流血者,即愛情之作用也。情之為用大矣,可放可卷,能屈能伸。下之极于男女戀愛之私,上之极于家國存亡之大,作用雖不同,而根于情則一也。故能流血者,必多情人。流血所以濟情之窮,痴男怨女,海枯石爛不變初志者,此情也。偉人志士,投艱蹈險不惜生命者,亦此情也。能為儿女之愛情而流血者,必能為國家之愛情而流血,為儿女之愛情而惜其血者,安望其能為國家之愛情而拼其血乎?情摯如夢霞,固有血性之男子也。彼直視愛情為第二生命,故流血以贖之耳。情自可貴,血豈空流?雖云不值,亦何害其為天下之多情人哉!
  次日,梨娘得書,惊駭几絕。血誠一片,目炫神迷,斑斑點點,模模糊糊,此猩紅者何物耶?霞郎、霞郎,此又何苦耶!梨娘此時又惊又痛,手且顫,色且變,眼且花,而心中且似有万錐亂刺,若不能一刻耐者。無已,乃含淚讀其辭:
  嗚呼!卿絕我耶!卿竟絕我耶!我复何言,然我又何可不言!我不言,則我之心終于不白,卿之憤亦終于不平。卿誤會我意而欲与我絕,我安得不剖明我之心跡,然后再与卿絕。心跡既明,我知卿之終不忍絕我也。前書過激,我已知之,然我當時實驟感劇烈之激刺,一腔怨憤,舍卿又誰可告訴者?不知卿固同受此激刺,而我書益以傷卿之心也。我過矣,我過矣!我先絕卿,又何怪卿之欲絕我?雖然,我固無情,我并無絕卿之心也。我非木石,豈不知卿為我已心力俱瘁耶?我感卿實達于极點,此外更無他人能奪我之愛情。卿固愛我怜我者也,卿不愛我,誰复愛我?卿不怜我,誰复怜我?卿欲絕我,是不啻死我也。卿竟忍死我耶?卿欲死我,我烏得而不死?然我愿殉卿而死,不愿絕卿而死。我雖死,終望卿之能怜我也。我言止此,我恨無窮,破指出血,痛書二紙付卿,將死哀鳴,惟祈鑒宥。
  巳酉十一月十一日四鼓夢霞嚙血書。
  梨娘閱畢,心大不忍,哭几失聲。其惊痛之神情,与夢霞之得彼書時,正复相似。無端情海翻波,還說淚珠有价,其實兩人均有誤會,逞一時之憤激,受莫大之痛苦,自作之孽,夫又奚尤!兩人生于情,死于情,層層情网,愈縛愈緊,使其果能決絕也,亦何待于此日。夢霞曰:“欲出奈何天,除非身死日。”斯言是也。不到埋香之日,安有撒手之期?不慎語言,自尋煩惱,徒自苦耳,甚無謂也。得書后之梨娘,早易其怨憤之心,复為怜惜之心矣。彼以堂堂七尺,為一女子故,出此過情之舉,甘作謝過之詞,并忘剜膚之痛,余罪大矣。今無他法,惟有權作溫語以慰之耳。
  錦箋往返,忙煞鵬郎。夢霞再得梨娘書,心乃大慰。意謂幸有此一點血誠,得回梨娘之心,此彼再不能多言挑釁矣。梨娘函尾,尚有一絕句,其起聯曰:“血書常在我咽喉,一紙焚吞一紙留”,其下二句,則記者不能复憶,但記其押劉字韻而已。夢霞亦續賦二律以答之曰:

  春風識面到今朝,強半光陰病里消。   一縷青絲拼永絕,兩行紅淚最無聊。   銀壺漏盡心同滴,玉枕夢殘身欲飄。   風雨層樓空悵望,錦屏秋盡玉人遙。   時有風濤起愛河,遲遲好事鬼來磨。   百年長恨悲無极,六尺遺孤累若何。   艷祿輸人緣命薄,浮名誤我患才多。   萍根浪跡今休問,眼底殘年疾電過。

  次日,梨娘复以簡約夢霞往,夢霞從之。此次為兩人第二次會晤。前次相見時,梨娘曾有今日之事,可一不可再之言,今何以忽有此約?梨娘非得已也,欲一見以剖明其衷曲,解釋其疑團也。以雙方誤會之故,一則亂斬情絲,一則狂拼熱血,演出离奇慘痛之怪劇。情思之纏綿曲折,本非管城子所能達其万一。青鳥無知,慣傳訛信。黃昏待到,便是佳期。兩人相見后,自有一番情話,然亦不過如上文所云,大家以溫存体貼之言,互相和解,今亦不必贅述。惟當時夢霞曾賦六絕句,錄之以為此章之煞尾。

  深深小巷冒寒行,一步回頭一步惊。
  計此時光夜將半,半牆殘月趁人明。
  回廊曲曲傍高垣,舊地重經路轉昏。
  行到階前還細認,逡巡未敢便敲門。
  拈毫日日費吟神,苦說燈前一段因。
  后會不如何處是,卿須怜取眼前人。
  情愛偏從恨里真,生生世世愿相親。
  桃源好把春光閉,莫遣飛花出舊津。
  保此微軀尚為劉,我生不免淚長流。
  當初何不相逢早,一局殘棋怎樣收。
  誓須攜手入黃泉,到死相從愿已堅。
  一樣消磨愁病里,明知相聚不多年。
第二十五章 惊鴻

  花前偎淚,燈下盟心,去影匆匆,余情惘惘。夢霞別后,梨娘猶悄對殘煄A追思往事。遙听牆外柝聲,似摧人睡;推出窗前月影,莫照心來。人去情留,愁來夢杳,鬟低弄影,手倦支頤。視案上吟箋,墨痕猶濕,低哦一過,惻然神傷。顧影低徊,縈思宛轉,即援筆續其后曰:

  寄書几度誤青鸞,因愛成猜解決難。   見面又多難訴處,了無數語到更闌。   情絲抽盡苦纏綿,此后悲歡事在天。   只是病軀秋葉似,如何支得二三年。   薄命原知命不長,并頭空自妒鴛鴦。   最怜費盡心机巧,只博燈前哭几場。   深院鉤帘坐小窗,無言暗泣對殘煄C   飛蛾莫扑釵頭焰,留照情人淚兩雙。   万千辛苦恨難平,一死頻拼死不成。   如此風波如此險,可怜還為戀情生。   碧窗記得曾攜手,青鳥回來重寄詞。   雁夜鶯春愁一樣,楚魂湘血怨同時。

  噫,豈料悲吟,竟成凶讖。薄命女非長命女,生前心是死前心。二三年固不能支,孰知天劫紅顏,將立演出月缺花殘之慘劇,并二三月亦不能支耶!噫,此酸楚之哀音,竟為兩人最終之酬答,而此夜之幽期,即為兩人最后之交際,從此更無一面緣矣。
  窮陰殺節,急景凋年。越三四星期而冬假之期已至,石痴复欲离家,夢霞亦須旋里。君自南歸我自東,鞭絲帽影各匆匆。兩人一去,蓉湖風月大為之減色。歡會無蹤,別情如晝,兩人這回分手,從此亦竟消息沉沉,音容渺渺。知音之感無窮,聚首之緣莫卜。石痴未行之前,以明年校務,仍挽夢霞主持。夢霞意欲辭職,石痴維縶甚堅,不得已諾焉。既行,夢霞料理校中試驗事,三日而畢,亦束裝歸。于斯時也,梨娘又久未通辭矣。夢霞歸心爆急,亦不复一探其消息,且謂開校之期,一瞬即至。暫時相別,無足介意,臨行寄語,徒亂人怀。而不知此時之梨娘,病已中乎膏肓,魂已游于墟墓,去埋玉之期已不甚遠矣。一行便隔仙凡,再到難尋人面,是豈夢霞所及料者哉!
  梨娘之死,死于夢霞,實死于筠倩。蓋彼与夢霞再會之后,深知夢霞之心,誓死不肯移易,可笑亦复可怜。感泣之余,而念及夫筠倩,姻事我所主張,原冀其他日偶俱無猜,享閨闈之樂,我則一身干淨,斷情愛之媒。以今觀之,此事后來終無良好之結果。我以愛夢霞者,誤夢霞,以愛筠倩者,誤筠倩矣。我一婦人而誤二人,因情造孽,不亦太深耶!我生而夢霞之情終不變,筠倩將淪于悲境;我死而夢霞之情亦死,或終能与筠倩和好。我深誤筠倩,生亦無以對筠倩,固不如死也。我死可以保全一己之名節,成就他人之好事,則又大可死也。自是以后,梨娘遂存一決死之心,坐亦思死,臥亦思死,念念在茲,躊躇滿志,竟不复有他种念慮縈其腦際。
  死念已堅,生机漸促。痛哉梨娘,惟求速死,竟將瘦弱之軀,自加戕賊。茶飯不常下咽,睡眠每喜臨風,一意孤行,十分糟蹋。憔悴余花,怎禁得几許摧殘蹂躪;人見其無恙,而不知其已深种病根,樂尋鬼趣矣。曾几何時,心血盡枯,形神俱化。引鏡自照,兩頰若削,歎曰:“死期近矣。”遂臥不复起,時夢霞猶未行也。
  越三日,夢霞不別歸,梨娘病亦漸劇。家人咸來問訊,見容顏雖減,神識甚清,意此微疾耳,不久可愈,故多不甚注意。惟筠倩憂形于色,視之而泣曰:“嫂病深矣,幸嫂自愛。”讀者須知,筠倩固未嘗有所怨于梨娘,不過兩人各有難言之心事,以至稍形疏遠。今梨娘病矣,病且劇矣,筠倩對于梨娘非無一點真愛情者,能不留心視察、加意護持耶?顧筠倩雖殷勤,而梨娘殊冷淡,似不自知其病之深者。蓋筠倩固未知梨娘早已存死志也,為之延醫,卻不欲。筠倩陰告父,嫂病象不佳,當速治。崔父乃急遣人招醫生至。醫生費姓,即前視夢霞之病者,鄉僻間之名醫也。診畢而出,斟酌良久,始成一方,曰:“姑試之,然吾決其無效。此病系積憂久郁所致,本非藥石可療。且外感亦深,未病之前,飲食起居,已久失其營衛,夫人体質又弱,欲治之,恐難為力也。”
  家人聞醫言,始知梨娘之病几成絕症,一時群相惊扰,環侍不去。蓋梨娘平日,事上盡禮,待下有恩,只手持家,久耗心血,一生積善,廣种福田。破落門庭有此賢能之主婦,真不啻中流之一柱、大廈之一木也。故以崔氏之門衰丁少,實賴梨娘為之主持一切。翁未終養,姑未与醮,子未成人,瘦削香肩,擔負綦重。茫茫身世,未了猶多,此時烏可以遽死。然而梨娘竟無意求生,有心竟死。未病之前,死机早伏,既病之后,危象漸呈。微特崔父与筠倩等銜憂莫釋,求神問卜,無所不至。即婢媼輩亦均愁顏相對,有歎息者,有暗泣者。心慌神亂,此去彼來,咸愿盡其心力,以愈梨娘疾。忙亂數日,病卒不減,梨娘又不肯服藥,迫以翁命,勉盡一盞,然藥入腹中,竟無影響。視彼病容,日形萎損,惟有同喚奈何而已。
  夢霞行十日矣,游子遠歸,慈烏含笑,況此次入門帶喜,家庭之間尤多樂意。夢霞以姻事已成,此后与梨娘相聚之日正長,心中之愉快更不可言喻。初不料有情好月,未曾圓到天中;無主殘花,不久香埋地下。一面已慳,百身莫贖。去時未悉病情,別后猶勞夢想,此時之梨娘已屬半人半鬼,此時之夢霞固依然如醉如痴也。又三日,乃得一可惊可愕之凶耗,凶耗非他,即梨娘最后之手書也。
  哀鴻一聲,愁魔万丈。此函乃梨娘力疾所書,以遺夢霞,作訣別之紀念者。夢霞于希望之余,得此絕望之函,如小鹿撞胸,如冷水澆背,一時惊絕駭絕,腦筋之震動,一分時不知其几千百次。惊痛過劇,雙目瞪然,轉無一點淚,惟有對書木坐,口中喃喃,默祝天佑伊人,消此實難而已。書語錄下:
  梨影病矣,病十日矣。方君行時,梨影已在床席間討生活,所以不使君知者,恐君聞之而不安,且誤歸期也。君臨去竟無一言志別,想系成行匆迫所致,我未以病訊告君,君亦不以歸期語我,二者适相等,可毋責焉。梨影病中亦無大苦,不過一時感冒,并無十分危險。君聞此信,為梨影怜則可,為梨影愁則不可也。但孱軀弱質,已受磨于情魔,怎禁再受磨于病魔。偶攖微疾,便自疑懼,不死不休,即死何惜?環縛于情网而不知脫,沉沒于愛河而不知拔,是無异行于死柩之中而求生也。以梨影平日之心情,固早知其必死。一病之余,便覺泉台非遠,深恐旦暮間溘朝露、离塵海,我余未盡之情,君抱無涯之戚。況梨影生縱無所戀,死尚有難安。七旬衰老,六尺遺孤,扶持而愛護之,舍知己又將奚托?此梨影今生未了之事,梨影若死,君其為我了之。然梨影固猶冀須臾緩死,不愿即以此累君,但未卜天心何若耳?瞑眩之中,不忘深愛,伏枕草草,淚与墨并。霞郎,霞郎,恐將与君長別矣。我歸天上,君駐人間,一枝木筆,銷恨足矣,又何惜梨花竟死。孽緣有盡,艷福無窮,伏惟自愛。
  已酉十二月十九日白,梨影伏枕泣書。
第二十六章 鵑化

  斷腸遺字,痴付青禽;薄命余生,痛埋黃土。夢霞讀此書后,惊定轉生疑竇。憶疇昔之夜,月冷燈昏,曾親香澤,雖玉容慘淡,眼角眉梢,親見渠深鎖几重幽怨,而丰神玉立,心跡冰清,愁恨之中,乃不減其天然嫵媚,固絕無一分病態也。今几日耳?何遽至抱病,病亦何至便死?此中消息殊費疑猜。如書言,則方我歸時渠已為病魔所苦,我火急歸心,方寸無主,臨行竟未向妝台問訊,荒唐疏忽,負我知音,彼縱不加責,我能無愧于心乎?所异者,彼可愛之鵬郎,平日間碌碌往來,為兩人傳消遞息,凡其母之一顰一笑、一梳一沐,無不悉以告我,獨此次驟病,亦為緘口之金人,不作傳言之玉女。鵬郎何知?殆亦受梨娘之密囑,勿泄其事于先生,書中故有恐誤歸期之言也。嗚呼梨姊,汝果病耶?汝病果何如耶?汝言病無大苦,真耶?抑忍苦以慰我耶?初病時不使我知,今胡為忽傳此耗,則其病狀誠有難知者矣。嗟乎梨姊,汝病竟危耶?今世之情緣,竟以兩面了之耶?天道茫茫,我又何敢遽信為必然耶?夢霞此時,目注淚箋,心馳香閣,自言自語,難解難明,欲親往一探,而無辭以藉口,行動未得自由,听之則心實難安。從此言笑改常,寢食俱廢,几有見于羹見于牆之象,不得已賦詩二律,以相寄慰。

  苦到心頭只自知,病來莫誤是相思。   拋殘血淚難成夢,嘔盡心肝尚愛詩。   錦瑟年華悲暗換,米鹽瑣屑那支持。   知卿玉骨才盈把,猶自燈前起課儿。   江湖我亦鬢將絲,种种傷心強自支。   應是情多難恨少,不妨神合是形离。   琵琶亭下帆歸遠,燕子樓中月落遲。   一樣窗紗人暗泣,此生同少展眉時。

  吟箋疊就,鳥使未逢,欲寄相思,惟余悵望。蓋此時梨娘方在病中,設貿然以此詩付郵,烏能直上妝台,徑投病榻?不幸為旁人覷破個中秘密,且將据之以為梨娘致病之鐵證,梨娘將何以堪?是欲以慰之,而反以苦之也。況乎二詩都作傷心之語,絕非問病之詞,病苦中之梨娘,豈容复以此酸聲凄語,再添其枕上之淚潮、藥邊之苦味!籌思及此,夢霞乃擱筆輟吟,不作一字之答复,惟將梨娘來書反覆展玩。有時拍案惊起,仰天呼號,有時枯坐竟日,不言不笑,非病非癲,家中人亦莫測其因何也。如是者三日,夢霞固無一刻忘梨娘,惟痴望玉人無恙,速以大佳消息,慰我凄涼。豈知木筆驕春,才借題紅之筆;梨花葬月,突來飛白之書。值元旦之良辰,得情天之凶耗。爆竹揚灰,不報平安之竹;桃符作怪,竟為催命之符。嗚呼!梨娘竟死矣。
  梨娘死矣,吾書今須述梨娘死前之病情与夫死時之慘狀,然記者于此,實不忍下筆。吾字未成,吾淚已濕透紙背。蓋梨娘之死,极天下之至慘,事雖与吾無關,而人孰無情?天乎何罪?多情如梨娘,多才如梨娘,命薄于云,身輕若絮,埋愁壓恨,泣血椎心,一旦玉碎珠沉,香銷魂化。奈何天里,不能久駐芳顏;前度人來,無复相依倩影。茫茫后果,鴛鴦空視長生;負負前緣,蝴蝶遽醒短夢。吁可痛已!以才盡之江郎,寫傷心之情史,箋愁賦恨,痛死怜生,握管沉吟,枯腸寸斷。情根不死,低頭愿拜梨花;文字無靈,寄恨徒憑香草。伊人結局,絕類顰儿;鯫生不才,欲為殷浩。叩碧翁而無語,碧海沉沉;起黃土兮何年,黃塵莽莽。可怜知己無多,況出飄零紅粉;漫說干卿底事,不教狼藉青衫。吾本個中人,誰非有情物,為梨娘哭,更為普天下薄命女即之如梨娘者哭。聲聲帶恨,字字斷腸,想閱者諸君亦愿陪此一掬同情之淚也。
  梨娘之死,其事至可奇,而其情至可哀。蓋梨娘固不可以死者,且又可以不死者。不可以死而死,可以不互而竟死,則情實誤之。古今來痴女子之死于情者亦多矣,顧未有如梨娘用心之苦者。未病之前自知必病,既病之后自知必死,死而情可已,事不可了。故力疾作書以与夢霞,諄諄以后事相囑托,而又吞吐其詞,若未必果死者。蓋彼之意,固不欲夢霞知其病,更不欲夢霞知其死耳。此書也,在他人視之,為病中之書,在梨娘視之,即絕命之書矣。
  自是以后,病勢日危一日,時而清時,時而昏惘,旦夕之間,其態万變。家人見狀相顧失色,醫藥祈禱均無效,而梨娘至此,水漿不入于口者,已兩星期矣。骨瘦如柴,顏枯如鬼,又加之以嗽,益不能支。自知不起,即亦無慮,万念皆空,瞑目待死。顧病者無求愈之心,而家人希望之心乃与病而俱增。鎮日忙亂,如午衙之蜂,而卒無補于万一。梨娘病中,厭与人語,戚党之來問疾者概行謝絕,即家中之婢媼,輕易亦不令其望見顏色,帷中悄悄,日侍其側者一鵬郎、一筠倩也。
  筠倩見梨娘病情大惡,終日隨侍不去,捧湯進藥,皆躬親其役,若欲与万惡之病魔,爭此垂死之病人者。梨娘殊不欲言,扶持一切,自有鵬郎及秋儿在,万不敢以此猥瑣之事累及吾妹,而益重吾罪也。筠倩聞言,益涕泣不肯去。梨娘乃長歎無語。嗚呼,自梨娘病臥以來,筠倩心滋戚戚,未嘗有一日离于病榻之側,襟袖間淚痕時濕,惟不使梨娘見之耳。而梨娘對之,乃不能如從前之親熱,雖病中心緒不佳,亦不應淡漠若此。筠倩于是憶及前以婚姻問題,致兩情微有不懌,其言若此,似尚未能去怀,或者此番病根,即种因于此,亦未可知。筠倩默念至此,悔恨不胜,祝望益切,其心謂若梨娘而克愈者,吾猶可以自贖,脫不幸而竟死者,則吾實殺吾姊。此恨不啻終天,欲忏悔而無從矣。筠倩作如是想,益不肯稍弛其調護之力,以為補過之謀。噫,豈知梨娘之心,實有不可以遽告筠倩者。今見筠倩若是其懇摯,益不自安,嚙被忍痛,惟求早死一日,早免一日之苦。嗚呼,慘矣!
  燈光撮豆,枕淚傾潮。梨娘徹夜呻吟,筠倩衣不解帶,達旦不寐。強之睡,不可,則亦听之。一夕,病勢突覺銳減,嗽亦間作,神志清明如曩日。筠倩心竊喜。梨娘謂之曰:“妹厚我甚矣,我恨無以報。妹妹亦弱質,能有几許精神?疲勞如此,不將与我俱病耶?今我病已覺少可,倦而思睡,今夜毋需人伴,妹亦請自安睡以資養息。”筠倩猶徘徊不去,梨娘再三迫之,乃回房就寢,斯時室中尚有鵬郎在也。
  鵬郎自梨娘病后,輟學侍疾,終日依依床側,曾不少离。雖幼不解事,而孺慕性成,亦知保護其病中之母。母憂亦憂,母泣亦泣,淚痕時暈其小頰。是夕見病勢突減,亦不覺喜形于色,就燈下弄釵,口唱小歌以娛其母。梨娘呼而語之曰:“汝倦乎?倦即睡。”鵬郎急曰:“我不倦,我須俟阿母睡著乃亦睡耳。”梨娘笑曰:“痴儿,我若永遠不睡,汝亦永遠不睡耶?我竟長睡不醒,則汝又將如何?”鵬郎不解其語,但以目視梨娘。梨娘語時,微合其眼,若欲睡者,鵬郎遂默無聲,恐多言以扰其安眠也。半晌,忽又呼鵬郎,命取床頭一小箱。箱以玳瑁為之,小僅盈尺,制作絕巧,乃閨閣中用以藏貯妝飾品者也。鵬郎取至,置于枕旁。梨娘曰:“啟之。”既啟,則中有錦箋一束。梨娘一一檢閱之,閱畢,令移燈近前,輒舉而就火焚之。鵬郎惊而扑救,已盡為灰燼矣。繼命攜箱复置原處,將地上紙灰收拾淨盡。時夜已午,視梨娘神色如常,并無變態,鵬郎亦倦极,乃和衣睡于其旁。
  鵬郎既睡,鼾聲旋作。約二小時,梨娘忽大嗽,鵬郎睡夢中聞聲惊覺,視梨娘兩眼直視,十指撫心,急气塞喉,喘聲如牛,狀至可怖。連呼阿母,搖首不答,幸燈焰尚未盡熄,乃急起拔關出,至筠倩寢門外,直聲呼曰:“阿姑……阿姑……阿姑速起!……阿母病又大變矣!”其聲高以促,雜以哭泣之音,筠倩亦惊醒,踉蹌披衣出,隨鵬郎入視。時梨娘嗽方大作,喘絲不絕如線,若畢命即在俄頃間者。筠倩見狀,手足無措。移時忽作倒噎,若喉間有物欲躍出者然,急以盂承之。梨娘遂大吐,驀覺一陣腥,橫沖鼻官,吐畢就燈視之,則滿盂皆血也。筠倩大惊,几欲失聲而訝,再視梨娘,气息奄奄,顏色慘白,微言曰:“我覺喉間有腥味,盂中得毋有异否?”筠倩曰:“無之,皆痰耳。”語時以目語鵬郎,令速藏盂,复取溫茶半杯与梨娘嗽口。
  時天已大明,家人皆起,咸來詢夜來病狀。入則見筠倩与鵬郎皆已成為淚人,知必有變,相顧錯愕。筠倩搖手令勿聲,囑鵬郎靜守,己則往尋其父。家人亦隨出。筠倩含淚述病狀,言黃昏時病勢似殺,余亦就睡,天將明,聞鵬郎泣呼,惊起入視,見彼痰喘甚急,旋咯血一盂,嗽止而面無人色矣。家人聞之,皆咭舌不能答。崔父立遣急足召醫生。醫至診視畢,出謂家人曰:“心血已竭,危象立見。草根樹皮,無能為力。速理后事,恐彌留在半日間耳。”語已,返其酬金,乘輿而去。
  至是家人咸知梨娘不救,各失聲哭,崔父亦痛揮老淚,楚囚相對,開辟一淚世界焉。有頃,筠倩收淚起曰:“徒哭無益,今病者尚省人事,醫言亦胡可遽信?一線生机未絕,或者祖宗有靈,念此后老翁稚子,事育無人,冥冥中挽回其壽命,則疾尚可為也。脫果絕望者,則預備后事,在所不免。衰落門庭,無多戚族,誰來吊唁,又誰來襄理,衣衾棺槨,均須妥為購置,夫豈一哭可以了之者?”崔父曰:“筠儿之言是也。為今之計,姑入視病者,察其有無變態,僥幸得有轉机,便是如天之福。”言已,与筠倩入,家人從之。
  天雞唱午,夢熟黃粱。眾人咸集病室中,無數模糊之淚眼,視線所集,咸注射于病者之面。時梨娘兩目垂帘,喘絲斷續,气息甚微,形神全失。良久,忽見其面色轉紅,艷若桃花,知其回光返照也。于是眾人益形慌亂,束手無策。鵬郎見狀,以為病有佳朕,不覺喜形于色。繼見眾人無不慌亂,始知其非妙,則复斂笑而泣。梨娘忽張目視翁,微言曰:“儿病不起矣,儿無命,不能終代子職,中道棄翁,又使翁垂老之年,歷斯慘境。儿死后,翁不可過痛,以增儿冥中之罪孽。有阿姑在,晨昏可以無缺,儿歸泉下,亦瞑目矣。”繼复注視筠倩,欲言不言者再,旋曰:“吾負妹,吾負妹,妹不忘十年來相愛這情,此后鵬儿幸垂青眼。”筠倩聞言,悲痛不能胜,僅一呼一聲曰:“嫂……”已淚隨聲出,以袖掩面,不复能言矣。梨娘言畢,复大喘。移時,呼鵬郎至前,執其手而囑之曰:“儿乎,……吾可愛之儿乎,……儿無父,今更無母矣。吾棄汝去,汝亦勿哭,此后事阿翁仍如平日,事阿姑當如事我,事先生如事汝父,此三言汝謹記勿忘。”鵬郎涕泣受命。梨娘一一囑畢,含笑而逝。死時异香滿室,空中隱隱有■管之聲,時己酉十二月大除夕四時一刻也,年二十有七。嗟嗟,腊鼓一聲,殘花自落,筠床三尺,余淚猶斑。家事難言,身后几多未了;痴情不死,胸頭尚有微溫。一霎紅顏,不留曇影;千秋碧血,應逐鵑魂。此恨綿綿,他生渺渺,悲乎痛哉!
第二十七章 隱痛

  絕代佳人,一場幻夢。血枯淚竭,還他干淨身軀;蘭盡膏殘,了卻纏綿情緒。梨娘之死慘矣,然其致死之由,梨娘苦于不能自言,家人固不得知。即朝夕相處如筠倩,生死相從如夢霞,此時亦未能遽悉。忍淚吞聲,不明不白,此梨娘之死所以慘也。既死之后,家人咸哭。筠倩尤椎胸大慟,哽咽而呼曰:“嫂乎,嫂竟棄我而去乎!我于世為畸零人,誰复有愛我如嫂者?天乎無情,复奪我愛嫂以去,留此薄命孤花,飄泊倩誰護惜?其不隨嫂而死者,曾几何時耶!嫂而有知,白楊衰草間,毋虞寂寞,不久有人來,与嫂同領夜台滋味矣。”且哭且呼,淚落衾畔,几成小河。力竭矣,聲嘶矣,而痛尤未殺。筠倩与梨娘姑嫂之情耳,并無浹髓淪肌之愛,鏤心刻骨之情,今梨娘死,筠倩哭之,即對于親姊,亦無斯哀痛,此則旁觀者所不解也。
  夫以梨娘之貌、梨娘之才、梨娘之命,苟非鐵作心肝者,誰不怜之、愛之、惜之、痛之?況平日端庄賢淑,溫順如處子,慈善有佛心,一旦仙姿遽萎,遺愛猶留。如斯人者,于臨歿時欲得人几副眼淚,殊非難事。然而感情有厚薄,斯哀思有淺深。他人之哭梨娘不過一時触目傷心之慘痛,如太空之浮云,一過便無蹤影,蓋無深感,故亦無深痛也。筠倩之哭梨娘,与他人迥异,其痛刺心,其痛入骨。若非梨娘复生,其痛終無止境,除是此身示死,其痛乃有已時。筠倩對于梨娘胡竟抱此深痛?蓋感于生前者,固屬非淺,感于死時者,尤有難言。人知梨娘病死,而筠倩則固知梨娘決非病死也。梨娘致死之由,梨娘不為家人言。梨娘決非病死,筠倩知之,而生前不能問梨娘,死后亦不能語家人。忍令此可怜之軀殼,斷送于模糊影響之中。難言之痛,与忍死之痛,兩重并作一重,更不容稍加遏抑。此眾人哭梨娘之淚,筠倩所以獨多歟。
  天寒日慘,愁云蔽空,薤歌一聲,路人魂斷。家人各收淚料理后事。筠倩哭泣模糊,已不成人狀。鵬郎則匍匐于梨娘身旁,號漸大哭。崔父亦雙袖龍鐘,痛揮老淚。一室之中,惟聞哭聲嗚嗚,惟見淚波汨汨,人世殆無其慘。良久,筠倩止泣,為梨娘沐浴,褻衣甫解,胸前突露一物,狀類書函。是函蓋梨娘絕筆,于病中乘間書此,留以貽筠倩者。筠倩此時,亦不遑啟視,乃取而納諸怀中,薰香滌梨娘尸体,整冠易衣畢,延羽士持誦。蓋南方俗例,人死必延羽士,為死者指引冥途,猶西人之延牧師也。羽士至,家人复哭。棺衾已備,旋即大殮,哭聲益縱,蓋棺時筠倩几欲躍入棺中,与梨娘俱逝。家人力勸始止。
  比安靈已畢,天已大明,忽聞爆竹聲聲,震動耳鼓,家人如夢方醒,乃知今日之為元旦良辰也。傷哉薄命,三九年華,節屆歲除,魂歸离恨。竟不得續一絲余命,度此殘宵,人与歲俱除,恨又与歲俱新矣。万戶千門,春聲盈耳,桃符換舊,一色渲紅。惟崔氏門前則一片喪幡,檐端高挂。長庭冷落,風日凄清,亦新年之怪現象也。
  香魂已渺,哀思難刪,是夜家人咸各睡息。筠倩猶獨守空幃,凄然吊影。一星幽火,冷照靈床,痛死怜生,無窮哀感。乃取出梨娘遺筆,咽淚而誦其詞:
  余有隱事,不能為妹言,但此事于妹終身頗有關系,不為妹言,則負妹滋甚,而余罪將不可逭。今余將死,不能不將余心窩中蓄久未泄之事,為妹傾筐倒篋而出之,以贖余生前之愆。而事太穢瑣,礙難出口,欲言而噤者屢矣。余病已深,自知去死不遠,而此事不能終秘妹,不能与妹明言,當与妹作筆談。余今握管書此,即為余今生拈弄筆墨之末次。余至今日,甚悔自幼識得几個字也。僅草數行,余手已僵,余眼已花,余頭涔涔,而余心且作惊魚之跳,余淚且作連珠之濺矣。天乎!
  余于未言之先,欲有求于妹者一事,蓋余之言不能入妹之耳,妹將閱之而色變眥裂,盡泯其愛我怜我之心,而鄙我恨我,曰:若是死已晚矣。余不能禁妹之不恨我,妹果恨我,余且樂甚。蓋恨我愈甚,即愛我益深。余無狀,不能永得妹之愛,亦不敢再冀妹之愛。余死后之罪孽,或轉因妹之恨我,冥冥中為之消減。故余深望妹之能恨我也。
  此事為余一生之污點,實亦前世之孽根。余雖至死,并無悔心。不過以此事涉于妹,以余一人之私意,奪妹之自由,強妹以所難,此實為余之負妹處。至今思之,猶不胜懊惱也。然余當初亦為愛妹起見,而竟以愛妹者負妹,此余始料所不及也。余今以一死報妹,贖余之罪,余死而妹之幸福得以保全矣。妹乎!此一點良心,或終能見諒于妹乎?
  余書至此,余心大痛,不能成字,擲筆而伏枕者良久,乃复續書。余死殆在旦暮間矣,不于此時,將余之心事掬以示妹,后將無及,故力疾書此。妹閱之,妹當知余之苦也。余自求死,本非病也,而家人必欲以藥苦我,若以余所受之苦為未足者,余不能言,而余心乃益苦。妹以余病,愛護倍至,日夜不肯离。余深感妹,而愧無福以消受妹之深情,欲与妹言,而未能遽言。余心之苦,乃臻至极點。余因欲報妹,而反以累妹,余之罪且將因之而增加。眼前若是其扰扰,余死愈一日不可緩,而此書乃愈不能不于未死之前忍痛疾書,然后瞑以待死。
  余年花信,即喪所天。寂處孤幃,一空塵障。縷縷情絲,已隨風寸斷。薄命紅顏,例受摧折。余亦無所怨也。孰知彼蒼者天,其所以折磨我者,猶不止此,复從他方面施以种种播弄,步步逼迫,必欲置之死地而后已。余情如已死之灰,而彼竭力為之挑撥,使得复燃;余心如已枯之井,而彼竭力為之鼓蕩,使得再波。所以如此者,殆使余生作孀雌,尤欲余死為冤鬼,不如此不足以死余也。自計一生,此百結千層至厚极密之情綱,出而复入者再。前之出為幸出,后之入乃為深入。既入之后,漸縛漸緊,永無解脫之希望,至此余身已不能自主,一任情魔顛倒而已。余之自誤耶?人之誤余耶?余亦茫然。然無論自誤被誤,同一誤耳,同一促余之命耳。今已有生無几,去死匪遙,彼至忍之天公与万惡之情魔,目的已達,可以拍掌相賀。然余也,前生何孽?今世何愆?而冥冥中之所以處余者,乃若是其慘酷也。
  此事首尾情節,頗极變幻,此時余亦不遑細述,妹后詢夢霞可得其詳。今欲為妹言者,余一片苦心,固未嘗有負于妹耳。妹之姻事,余所以必欲玉成之者,余蓋自求解脫,而實亦為妹安排也。事成之后,妹以失卻自由,郁郁不樂,余心為之一懼。而彼夢霞,复抵死相纏,終不肯移情別注,余心更為大懼。蓋余已自誤,万不可使妹亦因余而失其幸福。而欲保全妹之幸福,必先絕夢霞戀余之心。于是余之死志決矣。移花接木,計若兩得,今乃用心之左也。
  上所言者,即余致死之由。然余幸無不可告妹之事,偶惹痴情,遽罹慘劫。此一死非殉情,聊以報妹,且以謝死者耳。余求死者非一日矣,而今乃得如愿。余死而余之宿孽可以清償,余之余情可以拋棄。以余之遭遇,直可為普天下古今第一個薄命紅顏之標本,复何所戀而寶貴其生命哉?妹閱此,當知余之所以死,莫以余為慘死之人,而以余為樂死之人,則不當痛余之死,惜余之苦,且應以余得及早脫离苦海而為余賀也。余固愛妹者,妹亦愛余者,姑嫂之情,熱于姊妹。十年來耳鬢廝磨,蘭閨長伴。妹無母,余無夫,一樣可怜虫,几為同命鳥。妹固不忍离余而去,余亦何忍棄妹而逝哉?然而筵席無不散之時,楸枰無不了之局,余已作失群之孤雁,妹方為出谷之雛鶯。春蘭秋菊,早晚不同;老干新枝,榮枯互异。余之樂境已逐華年而永逝,妹之樂境方隨福命以俱長。則余与妹之不能久相与處者,命也,亦勢也。然余初謂与妹不能長聚,而孰知与妹竟不能兩全也。今与妹長別矣,与使余忍恥偷生,而使妹之幸福因以減缺,則余雖生何樂?且恐其苦有更甚于死者。蓋此時妹之幸福完全与不完全,實以余之生死為斷。余生而妹苦,余亦并無樂趣,無宁余死而妹安,余亦可了痴情也。余言至此畢矣,尚有一語相要。余不幸為命所磨,為情所誤,心雖糊涂,身猶干淨。今以一死保全妹一生之幸福,妹能諒余苦心,幸為余保全死后之名譽也。至家庭間未了之事,情關骨肉,妹自能為余了之,毋煩余之喋喋矣。
第二十八章 斷腸

  墨痕慘淡,語意酸辛。此一幅斷腸遺稿,字字皆血淚鑄成。筠倩閱之,乃恍然于梨娘之所以死,初不料貞洁如梨嫂,亦有此放佚之行也。既而歎曰:“韶華未老,歡愛已乖,蓮性雖馴,藕絲難殺,深閨寂處,傷如之何?名士坎坷,佳人偃蹇,相逢遲暮,未免情牽,此不足為梨嫂病也。況乎兩下飄零,相怜同命,一身干淨,未染點污。雖涉非分之譏,要异怀春之女,發乎情,止乎禮義,感以心不以形跡。還珠有淚,贈k無心。其痴情可憫,其毅力足嘉,彼司馬、文君應含羞千古矣。惜乎設想痴時,忽生幻想,痴情深處,未脫欲情。太空無物,著來几點浮云;底事干卿,吹皺一池春水。地老天荒,已痴矢來生之愿;桃僵李代,欲強全今世之緣。而余也,以了無關系之身,為他人愛情之代价,以姻緣簿作如意珠,此實用情之過,亦不思之甚矣。雖然,嫂固愛我者也,因愛我而發生此事,因愛我而成就此緣,其心可諒,而其情尤可感也。卒也逆知事無結局,先自殺以明志,我未為人作嫁,人已由我而死。在彼則得一知己,可以無恨;在我則失其所愛,能不傷心。痛哉梨嫂,真教人感恨俱難矣。嫂乎,汝為我而棄其生命,我安忍賣嫂以求幸福?休矣,我何惜此薄命微軀,而不為愛我者殉耶?”感念至此,寸寸柔腸,如著利剪,不覺撫棺大慟,一聲“愛嫂”淚若綆縻。嗟乎,筠倩之心傷,筠倩之命短矣。
  風雪天寒,棠梨花死。這番青鳥使,化作白衣人。夢霞、夢霞,得此可惊、可痛之慘耗,其將何以為情耶?方其得梨娘書也,知其病、知其病且危,而苦不能行,尤苦不能答。耐來几日工夫,郁住一腔心事,猶冀東皇,偶發慈悲,護持此瘦弱之花魂,不令其遽被東風吹斷。而孰意紅顏老去,竟不及待到春殘。惊心触目之死耗,及与病者之手書,繼續而呈于痴望者之眼帘。
  節屆元辰,人多喜气。夢霞方与家人骨肉,食歡喜團圓,而一幅素箋突然飛至,無邊哀痛乃即以元旦日為開始之期。夢霞訂婚后,嘗陳梨娘之賢于家人,今聞其死,無不扼腕歎惜,老母心慈,亦賠下几點眼淚。夢霞此時,惊与痛均達至极點,几疑身入夢境,非复人間。人受劇烈之痛苦,而可以言、可以哭,則其痛苦因能泄,即能漸減。若所受者為無名之痛苦,既不能言,又不能哭,激刺于外,郁結于中。有恨自飲,有淚自咽,痛心疾首,莫可名言,則其痛苦終不能泄,遂終不能減。其最后之痛苦,則或病或痛,其次者,或成癲癇之疾,或作逃禪之想,終身不能回复其有生之樂趣。如夢霞者,即其人矣。
  一聲去了,咽住喉嚨,欲放聲一慟,則恐家人生疑。而目瞪口呆,鼻酸心刺,并人世間無盡之歡娛,亦不能償此時夢霞一刻之痛苦。淚潮有信,若相候于兩眶間,欲強自遏制,而一霎時推波助瀾,不知不覺間已泛濫于目眶之外。良久,歎息語家人曰:“余非痛死者,痛生者耳。六旬衰老,痛抱喪明,僅此遺嫠,尚不能承歡終老。孫未成人女未嫁,哀哀煢獨,极人世之慘境矣。”繼請于母,欲親往吊奠。母曰:“崔家舊屬葭莩,今又新聯秦晉,遭斯慘變,苦煞老翁矣。儿欲往唁,禮也,余何阻焉?”乃草草具賻儀,覓舟子,詰朝遂行。
  片帆無恙,前路已非。一葉扁舟,又載征人遠去;兩行別淚,竟隨江水長流。痛哉此行,如登鬼域。此七八十里之水程,在夢霞不啻以冥冥之泉路視之矣。使前日聞病即往,則藥煙淚雨之中,猶及見伊人一而,今何及矣!然而罡風孽雨,苦摧短命之花;三島十洲,難覓返魂之藥。相見更難乎為別,目睹尤慘于耳聞。我且以不及見梨娘之死,為夢霞幸也。所痛者,相知未及一年,此恨遽成千古。梨娘為夢霞有生以來第一知心之人,則梨娘之死,實為夢霞有生以來第一痛心之事。而意中好事,方期秋月重圓;劫后余花,不道春風再肅。病不知其由,死不在其側,殮不憑其棺,天公作惡,刻扣良緣,平時會少离多,并此最后之死別,亦故靳之而不与,此尤為痛之不可解者。而今日者,煙波一棹,不為問津之漁郎,翻作登門之吊客。俯听江流,几聲嗚咽;舉頭天際,一色杳茫。水复山重,化作愁城恨海。而江花汀草,點綴閒情,鷗港漁磯,別饒野趣。一路江春早景,大足以娛行客,在夢霞視之,則形形色色,皆組織愁絲之資料,招徠愁魔之媒介也。
  人來前度,魂斷當年。夢霞之泛棹蓉湖,今日為第四次矣。今番意興,大异從前,恨与時積,情隨境遷。昔日之行,無殊身到桃源,步步趨入佳境;今日之行,恰是身臨蒿里,行行漸近愁關。故昔日之行,惟恐其遲;今日之行,則惟恐其速。可恨江神不解事,今朝偏助一帆風,僅半日許而數十里之長途,瞥然過去。人世間有一無二,至慘至痛之境,已黯然呈于夢霞之眼前矣。
  野渡無人,衡門在望,有一物焉,隨風飄揚于屋角檐梢,翩躚作態。遠望之,疑為白蝴蝶之飛舞,又如酒家招客之青帘。此何物耶?此非喪家之標識耶?而謂夢霞之眼帘能容此物耶?睹此一尺布幡,而夢霞之心旌亦隨之而搖曳,飄飄蕩蕩,靡所底止。噫,此种境地,是人間而非人間,至此地者,殆皆尋死趣而來,其去人世間固已遠矣。
  舟無恙,客無恙,岸上之人家無恙。天台耶,蓬島耶,作客于此,遇仙于此,辟詩界于此,營情窟于此。曾日月之几何,而歡喜事去,煩惱事生,愁云慘霧,籠罩一村矣。离恨天耶,相思地耶,茫茫一塊土,生离于此。死別于此。几番悲慘之活劇,于是開場,亦于是收場焉。彼鼓棹而來者,雖非此地之主人翁,而不得謂為与此地無緣,然亦不得謂為与此地有緣。謂為無緣,胡為以并無關系之人,忽焉而萍飄絮蕩,偶到是鄉,羈留于此者一年,醉吟于此者一年?謂為有緣,則何以此一年之中,所遇者皆失意之人,所歷者皆傷心之境。過去之情怀,未來之幸福,一至此皆消歸烏有,而維戀戀于現在之悲歡离合?戴奈何天,唱懊儂曲,迷迷惘惘,了而不了。以一年最短促之時期,乃有此一段至复雜之情史。南國青年,竟做了潯陽白傅;月底西廂,忽變了夢里南柯。然則斯地也,乃情天之幻境耳。入幻境者,無不為幻境所迷,身心俱為幻境所束縛。迨至參透個中幻象,欲跳出幻境范圍,而軀殼雖存,靈魂已死。一生事業,強半蹉跎,猶不如飄流荒島者,處万死一生之境,終有一線不絕之希望也。夢霞來此,在今日為末次,此后將与此地長別。問迷津而來,航恨海而去,夢霞無恙,而平昔之气概之抱負,已悉為情魔攘奪而無余。惜哉此人,其將長此終古乎?雖然夢霞多情人,實至情人也。天下惟至情人,必不輕殉私情,則夢霞之結果,或尚有惊人之舉在。
  夢霞之來也,距梨娘之死,僅二日耳。此二日之距离,以時計之,不過四十八小時。年華之遞嬗不常,人事之變遷太速,此四十八小時中時已隔歲,人且隔世矣。似此門庭冷落,家室飄搖,路人見之亦增忉怛,矧當斯境者,為個中人乎?為多情之夢霞乎?叩門則雙扉虛掩,牆邊之睡犬不聞;蒞庭則四顧無人,枝上之栖鴉并起。凄涼狀況,触目何堪?足為之軟,而步為之蹇矣。登堂則老翁相見,揮淚而訴病情;入室則稚子含悲,伏地而迎吊客。夢霞此時,難以慰己,而轉以慰人,無以吊生,更何以吊死?斟几滴無情之酒,淚味含酸;O一炷斷頭之香,心灰寸死。余藥猶存,案上之銅爐未熄;倩魂不返,棺中之玉骨已寒。死者長已矣,生者將何以為情?恨事太無端,后事更不堪設想。淚世界非長生國,歸來歸來兮,此間不可以久留,然夢霞猶未忍掉頭竟去也。
  空庭如洗,冷風乍凄,撼樹簌簌響。庭之畔荒土一□,累累墳起,斷碑倚之,苔蘚延繞几遍,四圍小草,環冢成一大圈,幽寂不類人境。時夜將半,有人焉,惘然趨赴其處,藉草為茵,坐而哭,哭甚哀。噫,此何地?斷腸地也。伊何人?即手辟此斷腸境界、手植此斷腸標識者也。其標識為何?曰:“梨花香冢。”然則哭者為夢霞無疑。夢霞自葬花之后,以眼淚沃此冢土者,不知其几千万斛。然尚有一人,与夢霞同情,為夢霞賠淚,此人即花之影也。花之魂,夢霞葬之,而為花之影者,感此葬花者而哭之。哭花之魂,哭己為花之影也。為花之影,即同花之命。花魂無再醒之時,花影安有常留之望?一剎那間,而花影花魂,無從辨認,人耶花耶,同歸此冢。彼葬花者以傷心人而寄情于花,惜此花而葬之,不料此已死之花,竟從此与之不絕關系,香泥一掬,遂种孽因。始則獨哭此花,繼則与人同哭此花,今則复哭此同哭此花之人。花魂逝矣,花影滅矣,哭花以哭人,复哭人以哭花。兩重哀痛,并作一重。至此而夢霞之淚,所余能有几耶?嗚呼,花可活而人不蘇,淚有盡而恨無窮。而此一部悲慘之《玉梨魂》,以一哭開局,亦遂以一哭收場矣。
第二十九章 日記

  余書將止于是,而結果未明,未免留閱者以有余不盡之恨。爰濡余墨,續記如下。恨余筆力脆弱,不能為神龍之掉也。
  余与夢霞無半面之識,此事蓋得之于一友人之傳述。此人与夢霞有交誼固無待言,且可決其為与是書大有關系之人。蓋夢霞之歷史,知之者曾無几人,而此人能悉舉其隱以告余,其必為局中人無疑也。閱者試掩卷一思,當即悟為石痴矣。
  石痴者,某六年前之同學也。余家琴水,石家蓉湖,散學后天各一方,不复知其蹤跡。庚戌之冬,余自吳門歸,案頭得一函,乃自東京早稻田大學發者。函外附紙裹一,類印刷品,啟視之,殊非是,乃絕妙一部哀情小說資料也。函即石痴所貽。外附之件,即為《玉梨魂》之來歷。茲將石痴函中与吾書有關系者,節錄如左:
  ……何君夢霞,古之傷心人也。去年掌教吾鄉,因与相識。為人放誕不羈,風流自賞,丰于才而嗇于命,富于情而慳于緣。造物不仁,置斯人于愁城恨海之中,偃蹇人宅傺,蹭蹬籠東,負負狂呼,書空咄咄。賈生流涕,抱孤憤以雞嗚;荀倩傷神,負痴情而莫訴。茫茫若此,倀倀何之,殊可歎也。所幸者,元龍豪气猶存,司馬雄心未死,身陷情關,卒能自拔。雖欷x郁抑,落落寡歡,而珍重此身,猶足系蒼生之望。今其人亦在東京,每与余道及前事,輒痛哭不置,既忽慨然謂余曰:“若人因愛余而致死,在義,余亦應以一死相報。然男儿七尺軀,當為國效死,烏可輕殉儿女子之痴情?且若人未死之前,固嘗勸余東游,為將來奮飛計。今言猶在耳,夢已成煙。余之忍痛抱恨而來此者,即從其昔日之言,暫緩須臾毋死,冀得一當以報國,即以報知己于地下耳。”余聞其言,深服之。夢霞蓋至情中人,能以身役情,而不為情所役,比之負心薄幸之徒固判若霄壤,即彼琅琊之情死,寶玉之逃禪,等性命于鴻毛,棄功名如敝屣,雖一往情深,畢竟胸怀太窄,未能將愛情之作用,鑒別其大小,權衡其輕重也。余愛夢霞,余佩夢霞,余于是欲將其歷史,著之于篇,可作青年之鏡。而愧無妙筆,負此良材,率爾操觚,轉以抹煞一段風流佳語。素知君有東方仲馬之名,善寫難言之情愫,故將其人其事錄以寄君,請君以纏綿之筆,寫成一篇可歌可泣之文章,可以博普天下才子佳人同聲一哭。君亦多情人,當樂于伸紙抽毫,為情人寫照也。是編一出,洛陽紙貴矣。余准備手盥薔薇之露,眼洗云水之光,以待新編之出世。……
  余讀石痴書,复閱其所述夢霞之歷史,辭气抑揚之際,所以傾倒斯人者備至。余當時竊有所疑,以梨娘待彼之情,若是其深摯,夢霞始則挑之,終則死之,既以越分玷梨娘,复以虛名誤筠倩,至于香消玉碎,伯仁由我而亡。為夢霞者,追韓憑化蝶之蹤,以一死報知己,尚不失為愛力界中一敢死之健將,今乃偷息人間,遁跡海外,明明已作王魁,复托詞以自遁,此實無賴之尤,何得謂為情种?余以是心鄙其人,遂無意徇石痴之情,且石痴之書,僅述至梨娘之死,而于筠倩結果,則付闕如。雖飄泊孤花,其運命不難推測,而全書既為實錄,若稍有臆造,即足掩其真相。若置之夏五郭公之列,則關節屬于緊要,佚之即不成完璧。職是之故,余乃不愿浪費閒筆墨,寫此斷碎破裂之情史,适以滋閱者之惑,而為通人所譏也。
  擱置既久,遂不复省憶。而余也,歷碌風塵,東奔西逐,亦不獲閉戶閒居,從事涂抹,几案生塵矣。越一年,義師起武漢間,海內外愛國青年云集影從,以文弱書生荷槍挾彈、從容赴義者,不知凡几。后有友人黃某自鄂歸,為余道戰時情狀。言是役也,革命軍雖勇气百倍,而從軍者多自筆陣中來,棄三寸毛錐,代五響毛瑟,腕弱力微,槍法又不熟諳,徒憑一往直前之概,沖鋒陷陣,視死如歸,往往槍机未撥,而敵人之彈,已貫其腦而洞其胸矣。血肉狼藉,肢体縱橫,厥狀至慘。曾親見一人,類留學生,面如冠玉,其力殆足縛雞,時已身中數彈,血濡盈褲,猶舉槍指敵,連發殪三人,然后擲槍倒地,身簌簌動。余遠在百碼以外,望之殊了了,中心震悼。俟敵已去遠,趨詢所苦,其人瞠目直視,良久言曰:“君操吳音,非江蘇人乎?余亦蘇產,与君誼屬同鄉。今創甚,已無生望,怀中有一物,死后乞代取之。”余方欲就問姓名,而气已絕矣。檢其衣囊,得小冊一,余即怀之而歸。至其遺骸,后有一老教士,收而埋諸教堂之側。不知誰家少年郎,棄其父若母、妻若孥,葬身槍林彈雨之中。其存其沒,家莫聞知。“可怜無定河邊骨,猶是春閨夢里人。”言之殊凄人心脾也。
  余友述至此,即出其所得小冊示余。翻閱未半,余忽有所省,蓋上半冊皆詩詞,系死者与一多情女子唱和之作,題曰《雪鴻淚草》,惟兩人皆不署名。情詞哀艷,使人意消,而余閱之,恍如陳作。余腦海中已早有諸詩之余韻,纏綿繚繞于其間,不知于何處見過。力索之,恍憶石痴書中,仿佛曾有是作,因于故紙堆中檢得石痴函,与是冊參閱之,若合符節。噫,异哉,死者其果為何夢霞耶?
  石痴前函,既詳述其事,此一小冊又取諸其怀,則死者非夢霞而誰歟?夢霞死矣,夢霞殉國而死矣。余曩之所以不滿于夢霞者,以其欠梨娘一死耳。孰知一死非夢霞所難,徒死非夢霞所愿,彼所謂得一當以報國,即以報知己者,其立志至高明,其用心至堅忍。余因不識夢霞,故以常情測夢霞,而疑其為惜死之人、負心之輩,固安知一年前余意中所不滿之人,即為一年后革命軍中之無名英雄耶?吾過矣,吾過矣!今乃知夢霞固磊落丈夫,梨娘尤非尋常女子。無儿女情,必非真英雄;有英雄气,斯為好儿女。梨娘初遇夢霞之后,即力勸東行,以圖事業。彼固深愛夢霞,不忍其為終窮天下之志士,心事何等光明,識見何其高卓,柔腸俠骨,兼而有之。夢霞不能于生前從其言,而于死后從其言,暫忍一死,卒成其志。此一年中之臥薪嘗膽,苦心孤詣,蓋有較一死為難者。夫殉情而死与殉國而死,其輕重之相去為何如!曩令夢霞竟死殉梨娘,作韓憑第二,不過為茫茫情海添一個鬼魂,莽莽乾坤留一樁恨事而已。此固非夢霞之所以報梨娘,而亦非梨娘之所望于夢霞者也。天下惟至情人,乃能一時忽然若忘情。夢霞不死于埋香之日,非惜死也。不死,正所以慰梨娘也。卒死于革命之役,死于戰,仍死于情也。夢霞有此一死,可以潤吾枯筆矣。雖然,飛鳥投林,各有歸宿,而彼薄命之筠倩,尚未知飄泊至于何所,吾書又烏能恝然遺之?
  余方欲求筠倩之結果,而一時實無從問訊。夢霞之死耗,余于意外得之。彼筠倩者,從二人于地下乎?抑尚在人間乎?非特閱者在悶葫蘆中,即記者此時亦在悶葫蘆中也。余乃欲上碧落,問月下老人,取姻緣簿視之;又欲下黃泉,謁閻羅天子,乞生死籍檢之。正游思間,而此小冊若詔我曰:“伊人消息可于此中得之,無事遠求也。”迨閱至冊尾,乃得一奇异之記載。此奇异之記載,上冠日期,下敘事實,不知所始,亦不知所終。閱之,乃轉令人茫然。凝目注之,突有數字直射于余之眼帘,曰“夢霞”,曰“梨娘”。余乃憬然悟,喟然歎曰:“噫,筠倩真死矣,此非其病中之日記耶?”此日記語意酸楚,不堪卒讀。余亦不遑詳閱,但視其標揭之時日,自庚戌六月初五日起,至十四日止。意者此日記之開局,即為筠倩始病之期,此日記之終篇,即為筠倩臨終之語。而此日記為夢霞所得,則夢霞于筠倩死后,必再至是鄉,收拾零香剩粉,然后脫离情海,飛渡扶桑。此雖屬余之臆測,揆諸事實,蓋亦不謬。然筠倩病中之情形如何?死后之狀況如何?記者未知其詳,何從下筆?無已,其即以此日記介紹于閱者諸君可乎?
  六月初五日 自梨嫂死后,余即忽忽若有所失。余痛梨嫂,余痛梨嫂之為余而死。余非一死,無以謝梨嫂。今果病矣,此病即余亦不知其由,然人鮮有不病而死者。余既求死,烏得不病?余既病,則去死不遠矣。然余死后,人或不知余之所以死,而疑及其他,則余不能不先有以自明也。自今以往,苟生一日,可以扶枕握管者,當作一日之日記。春蚕到死絲方盡,蜡炬成灰淚尚流。此方方之硯,尖尖之筆,殆終成為余之附骨疽矣。
  初六日 自由自由,余所崇拜之自由,西人琩央G不自由,無宁死。余即此言之實行家也。憶余去年此日,方為鵝湖女校之學生,与同學諸姊妹,課余無事,聯袂入操場,作种种新游戲,心曠神怡,活潑潑地是何等快樂。有時促膝談心,憤家庭之專制,慨社會之不良,侈然以提倡自由為己任,是又何等希望!乃曾几何時,而人世間极不自由之事,竟于余身親歷之。好好一朵自由花,遽墮飛絮輕塵之劫,強被東風羈管,快樂安在?希望安在?從此余身已為傀儡,余心已等死灰。鵝湖校中遂絕余蹤跡矣。迄今思之,脫姻事而不成者,余此時已畢所業,或留學他邦,或掌教异地,天空海闊,何處不足以任余翱翔?余亦何至抑郁以死?抑又思之,脫余前此而不出求學者,則余終處于黑暗之中,不知自由為何物,橫逆之來,或轉安之若素,余又何至抑郁而死?而今已矣,大錯鑄成,素心莫慰。哀哀身世,寂寂年華。一心愿謝夫世緣,孤處早淪于鬼趣。最可痛者,誤余而制余者,乃出于余所愛之梨嫂,而嫂之所以出此者,偏又有許多离奇因果,委曲心情,卒之為余而傷其生,此更為余所不及知而不忍受者。天乎,天乎!嫂之死也至慘,余敢怨之哉?余非惟不敢怨嫂,且亦不敢怨夢霞也。彼夢霞者,亦不過為情顛倒而不能自主耳。梨嫂死,彼不知悲痛至于胡地矣!煩惱不尋人,人自尋煩惱。唉!可怜虫,可怜虫,何苦!何苦!
  初七日 余病五日矣。余何病?病無名,而瘦骨棱棱,狀如枯鬼,久病之人,轉無此狀。余自知已無生理矣。今晨強起臨窗,吸受些儿新空气,胸膈間稍覺舒暢,而病軀不耐久立,搖搖欲墜,如臨風之柳,久乃不支,复就枕焉。舉目四矚,鏡台之上,積塵盈寸,蓋余未病之前,已久不對鏡理妝矣,此日容顏,更不知若何憔悴!恐更不能与帘外黃花商量肥瘦矣。美人愛鏡,愛其影也。余非美人,且已為垂死之人,此鏡乃不复為余所愛。余亦不欲再自見其影,轉動余自怜之念,而益增余心之痛也。
  初八日 昨夜又受微寒,病進步益速,寒熱大作,昏不知人。向晚熱勢稍殺,人始清醒。老父以醫來,留一方,家人市藥煎以進。余乘間傾之,未之飲也。夜安睡,尚無苦。
  初九日 晨寒熱复作,頭涔涔然,額汗出如沈。余甚思梨嫂也。梨嫂善病,固深領略此中況味者,卒乃脫离病域,一瞑不視。余欲就死,不能不先歷病中之苦,一死乃亦有必經之階級耶?死非余所懼,而此病中之痛苦,日甚一日,余實無能力可以承受也。嫂乎!陰靈不遠,其鑒余心,其助余之靈魂与軀殼戰。
  初十日 傷哉,無母之孤儿也。人誰無父母?父母誰不愛其儿女?而母之愛其所生之儿往往甚于其父。余也不幸,愛我之母,撇余已七年矣,煢煢孤影,与兄嫂相依,乃天禍吾宗。阿兄复中道夭折,夭兄之愛余,無异于母也。母死而愛余者,有父、有兄、有嫂,兄死而愛余者,益寥寥無几矣。豈料天心刻酷,必欲盡奪余之所愛者,使余于人世間無复生趣而后已。未几,而數年來相處如姊妹之愛嫂,又隨母兄于地下敘天倫之樂矣。今日余病處一室,眼前乃無慰余者。此幽邃之曲房,几至終日無人過問。脫母与兄嫂三人中有一人在者,必不至冷漠若此也。余處此万不能堪之境,欲不死殆不可得。然余因思余之死母,复思余之生父。父老矣,十年以來,死亡相繼,門戶凋零,老怀可云至惡。設余又死者,則歡承色笑,更有何人?風燭殘年,其何能保?余念及斯,余乃复希望余病之不至于死,得終事余之老父。而病軀萎損,朝不及夕,此愿殆不能遂。傷哉余父,垂老又抱失珠之痛,其恕儿之無力与命爭也。
  十一日 醫复來。余感老父意,乃稍飲藥,然卒無效。老父知余病亟,頻入視余,時以手按余之額,覘冷熱之度,狀至憂急。余將死,复見余親愛之父,余心滋痛矣。
  十二日 今日乃不能強起,昏悶中合眼即見余嫂,豈憶念所致?抑精誠所結耶?泉路冥冥,知嫂待余久矣,余之歸期,當已不遠。余甚盼夢霞來,以余之衷曲示之,而后目可瞑也。余与彼雖非精神上之夫妻,已為名義上之夫妻。余不情,不能愛彼,即彼亦未必能愛余。然余知彼之心,未嘗不怜之、惜之也。余今望彼來,彼固未知余病,更烏能來?即知余病,亦將漠然置之,又烏能來?余不久死,死后彼將生若何之感情,余已不及問。以余料之,彼殆無余淚哭其未婚之妻矣。余不得已,竟長棄彼而逝,彼知之,彼當諒余,諒余之為嫂而死也。
  十三日 余病臥大暑中,乃不覺气候之炎蒸。余素畏熱,今則厚擁重衾,猶嫌其冷。手撫胸頭,僅有一絲微熱,已成伏茧之僵蚕矣。醫复來,診視畢,而有難色,躊躇良久,始成一方,竊囑婢媼,不知作何語,然可決其非吉利語也。是日老父乃守余不去,含淚謂余曰:“儿失形矣!何病至是?”余無語。余淚自枕畔曲曲流出,濕老父之衣襟。痛哉!余心實不能掬以示父也。
  十四日 余病甚。滴水不能入口,手足麻木,漸失知覺。喉頭干燥,不能作聲。痰涌气塞,作吳牛之喘,若有人扼余吭者,其苦乃無其倫。老父已為余致書夢霞,余深盼夢霞來,而夢霞遲遲不來。余今不及待矣。余至死乃不能見余夫一面,余死何能瞑目!余死之后,余夫必來,余之日記,必能入余夫之目,幸自珍重,勿痛余也。余書至此,已不能成字,此后將永無握管之期。
第三十章 憑吊

  此篇日記,筆跡与上半冊相符,系夢霞手鈔,非筠倩親筆,而日記之末,尚有夢霞附記數語,因并錄之,寥寥百余字,亦以見夢霞固未嘗忘情于筠倩也。
  此余妻之病中日記也。余妻年十八,沒于庚戌年六月十七日。此日記絕筆于十四,蓋其后三日,正病劇之時,不复能作書也。余聞病耗稍遲,比至,已不及与余妻為最后之訣別。聞余妻病中,日望余至,死時尚呼余名。此日記則留以貽余者。余負余妻,余妻乃能曲諒余心,至死不作怨語。余生無以對之,死亦何以慰之耶?無才薄命不祥身,直遣凶災到玉人。一之為甚,其可再乎?余妻之死,余死之也。生前擔個虛名,死后淪為孤鬼。一場慘劇,遽爾告終。余不能即死以謝余妻,余又安能不死以謝余妻?行矣,行矣!會有此日,死而有知。离恨天中,為余虛一席焉可也!
  宛轉纏綿,凄涼悱惻。余讀筠倩之日記,余為筠倩傷矣。一枝木筆,未受東風吹拂,遽遭苦雨摧殘。筠倩之薄命,与梨娘同;筠倩之遭際,殆較梨娘而尤酷。夢霞,情种也,亦情魔也,因鐘情于一人,复牽連及于一人。顛倒情緣,离奇因果,以誤用其情之故,卒使玉人雙殞,好夢成空。鐵血孤埋,征魂不返。茫茫万古,銷不盡者相思;草草一□,填不平者長恨。余亦傷心人,寫此斷腸史,事不相干,情胡能已!擲筆欷,誠不知涕泗之何從也。
  余書今可与諸君告別矣,然佳人才子,結果固已如斯。彼窮老孤儿,近狀又复奚若?是不可不窮其究竟,以收拾此一局殘棋也。梁琴水,猶邾魯耳。余何惜費几日之工夫,作一番之偵探。意既決,乃獨駕扁舟,作蓉湖之游。余之此行,擬先訪石痴,因介紹見崔翁,可得余意中所欲知者。設石痴而不遇,則余將失望,余于崔氏素無瓜葛,未便造廬而謁也。比至,則石痴負芨歸來,尚未及旬日,見余頗錯愕。余与石痴別七年矣,歲月漸增,形容都改,乍見几不相識焉。既而開樽話舊,倍极留連。石痴因詢余來意。余曰:“余此來,為君去歲一封書耳。”石痴初若不省憶者,尋思半晌,乃曰:“有之,托君之事,今若何矣?能以全豹示我否?”余乃告以前此擱置之故。石痴默然。余卒然問曰:“今其人安在耶?”石痴曰:“武漢事起,留學生紛紛歸國,夢霞先余行半月。臨別為余言:此行或不返里,當效力于民軍,償余素志。今別近匝月,尚未知其消息。君不來,余方擬買棹往伊家一探也。”余曰:“夢霞蹤跡,余頗知之,余尚欲請君觀一物也。”探怀出小冊授石痴。石痴閱未數行,即訝曰:“此夢霞之袖中秘也,在東京時,彼曾出以示余。君于何處得之?”余君于何處得之?”余黯然曰:“夢霞死矣!”
  石痴大惊,轉詰余:“君言云何?”余乃以武昌歸友之言,詳為石痴道,且曰:“此一小冊,經滄海、歷戰場,余友得之于槍林彈雨之中,卒輾轉而入于余手。孰牽引之,孰介紹之,此中或非無意,不然,武漢之役,少年仗義之徒,不著姓氏,輕擲頭顱者眾矣。而夢霞獨藉一小冊子留遺于世,其名遂不至淹歿而無聞。或者,彼已死之梨娘,一縷芳魂常繞情人左右,冥冥中陰為布置,俾其所愛者之奇情偉績,得藉文士之筆墨,傳播于人間,事非偶然也。”石痴聞言,慨焉歎息,曰:“彼別余時,侃侃數言。余早知其必能實行其志。今果烈烈轟轟,流血而去。渠死可以無恨。而此小冊既入君手,則為死者表揚。君不得辭其責。前函具在,事跡可稽。今有此一死,更足令全書生色,可以濡染大筆,踐余昔日之請矣。”余應曰:“唯唯。”
  既而請于石痴曰:“余尚有所詢。彼黃發垂髫無恙耶?”石痴愀然曰:“崔翁乎?骨已朽矣。言之殊惻人怀。自梨、筠二人相繼殞謝后,彼矍鑠之老翁,乃若碩果之僅存,老境太覺不堪,未几即感疾死。渠家戚族無多,翁死遂無人主持,僅有外戚某氏,遠隔城鄉,聞訃奔至。后經眾提議,將鵬郎寄養于某老,遺產亦委某氏代為經理,俟成人授室后,再整舊日門庭。議既決,某氏前攜鵬郎去。其遺宅則由某氏雇仆媼二人以守之,幸未至鞠為茂草。數年之間,一家盡毀。吾鄉中死亡之慘、衰敗之速,殆未有若彼家之甚者。想君聞之,亦當生一种滄桑之感也。”余喟然曰:“興廢不常,盛衰有准,環境往复,理所必然。積善之家,余慶未絕,有佳儿在,遲以十年,夏少康中興之業成矣。”石痴頷余言,复曰:“君既來此,有意至夢霞葬花處一吊埋香遺跡乎?余當導群君。”余曰:“甚愿。此去或拾得零香剩粉歸,可為余書煞尾,著一點江上青峰也。”
  几株敗柳,一曲清溪,老屋數椽,重門深鎖。時值孟冬,百草皆死,門以外一片荒蕪,不堪入目,境地至為幽寂。石痴語余曰:“此即崔氏之舊居也。夢霞寓此時,余常來此,今絕跡者已年余矣。此其后舍,守者即居于此。前門則久為鐵將軍所据,無人問津,門上恐已生莠草也。”且行且語,已至門次。石痴舉掌叩門,作敗鼓聲。良久,有老嫗拔關出見余等,注視不語,若甚訝來客之突兀者,旋問曰:“客來何事?殆訪崔家舊主人乎?惜來遲一年,今渠家已無人矣。”石痴曰:“姥姥不識我耶?”嫗熟視石痴,乃笑曰:“君非秦公子耶?余老眼花矣。”石痴告以來意。嫗即導余等入內。過一小圃,晚菘盈畦,青滑可擷,曲折達一書舍,室門上加以鎖,積塵封焉。前有庭,庭廣不足一畝,庭中景象,絕類古剎。牆階之上,遍舖苔衣,不露一罅縫痕,蓋絕人跡者久矣。
  石痴引余至一處,有土墳起,累然成小阜,云即夢霞葬花處。欲尋碑石,則已不見,殆歷時既久,為地心吸力所吸入歟?抑為人攜去,珍之為秦磚漢瓦歟?不可得而知。冢上短草獢A生意歇絕。草根之下,杭泥凝結成小塊無數,仿佛猶有傷心人血淚痕也。憑吊久這,彷徨回顧,余突謂石痴曰:“君誑我,空庭如洗,安有所謂梨花与辛夷耶?”石痴曰:“异哉,是誠有之,今何并枯枝敗葉亦俱杳然?意者美人已返瑤台,而此美人之靈根,亦為司花吏拔去,移值天上耶?”因呼嫗問之,嫗言前聞庭中實有二樹,梨夫人死后,春來梨樹即不發花,辛夷雖吐蕊,亦不能如往年之盛。是年六月,筠姑娘又死,二樹均日就枯萎,柔條曼葉,失盡舊觀。比老主人死,余等來時,僅見枯干兩株,兀然直立,枝葉皆化為烏有。問:“枯干何在?”則曰:“已斫作柴燒矣。”余曰:“惜哉,是亦焦桐之類也。草木無知,乃為人殉,斯真所謂情种矣。”子然一枯干,大足以供后人之憑吊,何物老嫗,大煞風景。此已死之情根,尚不能久留于世,彼痴男怨女,情死情生,宜其一霎時便成為歷史上之人物也,与石痴歎息者久之。
  余旋指書舍問石痴曰:“此即夢霞寓居之所耶?”石痴曰:“然。余昔年時与夢霞促坐閒談于此。猶憶某年秋,余訪夢霞,夢霞沾酒留飲。半酣,夢霞指庭畔香冢語余曰:‘此余之埋愁地、銷魂窟也。余死苟得埋骨于此,則此身長伴花魂,死可無恨。’又指庭前二樹謂余曰:‘此余之膩友,亦余之愛妻也。其和靖妻萼綠華,為千秋佳話。余今妻此二花,和靖且輸余艷福矣。’言已大笑。复曰:‘明年此花開時,君能歸來,當再与君對花痛飲一醉,以余瀝澆花,為二花壽。’噫!孰知酒杯才冷,人事已非,人既云亡,花亦不壽,徒剩傷心之境地,尚入余之眼際。情長緣短,室邇人遙,既含宿草之悲,再下哭死之淚。余獨何人,乃能堪此?自今以后,亦不能再至是間矣。”石痴言時,淚盈襟袖。余至此亦覺触目凄涼,百感交集,恨無以塞石痴之悲也。
  石痴复令嫗啟書室門,与予俱人。則見塵埃滿地,桌椅俱無。窗上玻璃碎者碎,不碎者亦為塵所蒙,非复光明本質。石痴一一指示余:此夢霞下榻處,此夢霞設案處,此余与夢霞對飲處。四顧壁立,空無一物,惟門側倚一敗簏,字紙充實其中。石痴就而翻檢焉。室中空气惡濁,余不能耐,呼石痴曰:“去休,是間不可以少駐矣。”石疾忽檢得一紙,欣然向余曰:“君試閱之,此情天劫后之余灰也。”余受而審視,上有秋詞一闋,詞曰:
  秋光惊眼。將前塵后事,思量都遍。极目處,一片苔痕。記手折梨花,那時曾見。病葉西風,這次第,光陰輕變。算相思只有,三寸瑤箋,与人方便。蓬萊水清且淺。只魂飛夢渡,來去無間。最難是,立盡黃昏,知對月長吁,一般難免。薄命牽連。真怜惜,空深依戀。還只恐,未償宿債,今生又欠。

  ——右調《解連環》

  舊恨猶長,新愁相接,眉頭心上頻攢。獨客空齋,孤枕伴清寒。醉時解下青衫看,數淚點,曾無一處干。道飄零非計,秋風菰米,強勤加餐。 老去秋娘還在,總是一般淪落,薄命同看。怜我怜卿,相見太無端。痴情此日渾難忏。恐一枕梨云夢易殘。算眼前無恙,夕陽樓閣,明月闌干。 ——右調《送入我門來》